長沙

還未搬入梅窩之前,有一至兩年的夏天,我幾乎每個周末都會來到大嶼山。當時,我喜歡長沙,更甚於梅窩──更準確點說,我鍾情於長沙的沙灘,而不大喜歡梅窩的沙灘。逢星期六中午下班,便趕到中環碼頭乘十二點半的慢船。船大概下午一點二十分在梅窩碼頭泊岸,下船後我便到巴士站登上一時三十分班次的四號巴士,直抵下長沙海灘。到了長沙,趕緊換上泳衣,衝進海裏暢泳;游了幾轉,便躺在沙灘上發白夢。如此渡過一個下午,直到日落西山。

每個星期如是,不亦樂乎;也很符合某種偷閒的概念,尤其對城市人而言。

對於長沙、梅窩孰優的問題,也曾經引起勛的好奇。她不明白我為何對長沙情有獨鍾,對她來說,梅窩的銀礦灣其實也不錯,平時也很寧靜舒適,只是到了周末才比較吵鬧。我們追溯到,這是因為當時我還在市區上班,只能在周末到沙灘,所以我們對銀礦灣就有不同的觀感。

當時,我還想到另一個原因,就是長沙的水。這是我當時給她的回覆:

「我對長沙的好感,還來自那裏的水。我和你對長沙/銀礦灣的感覺相異,除了我大多數在周末才能去沙灘之故,應該還與你很少落水、我 卻很喜歡游泳有直接關係。昨天長沙潮漲,浮波線伸到很遠的地方,我一面游出海中心,一面看到的只是水平線,除了一兩艘船之外,眼前沒有其他物件。與大海直接接觸、而且看不到盡頭的感覺很好、很自由,海水的鹽分重,我不用很費力踩水就能浮浮下,向前向旁撥水,很隨心所欲似的。而且我很喜歡,也比較擅長自由 泳,在海裏不大費力就可以半身上浮,不斷向前划水,給我很有『力』的感覺(以前我通常都是在泳池游水的,但與海水比較浮力差很遠,很難可以在離腳的地方長 時間停留)。昨天除了近中午的時間比較多垃圾之外(通常大雨之後都有此情況),其餘時間海水都很乾淨,而且愈游得出,海水愈涼,下半身感受海水的溫差,好 過癮,好像被愛撫一樣,只是海水令你冷下來(而不是發滾),但同樣刺激;間中也有浪湧過來,人乘勢隨浪升起。這樣『隨波逐流』,人,好像成為了海的一部分。至於銀礦灣,除了水質問題,望出去就是梅窩碼頭,又能清楚指出港島在哪個方向;長沙則大海茫茫,很『sexy;….

「每一次游完水,身體和頭髮都會留下海水混了沙的味道,加上運動一輪,出一身汗,皮膚又曬得紅紅的,我很享受這種感覺。

2006.8

時移世易,物換星移。以前不大下水的,近兩年也開始在梅窩沙灘游泳。

而我,近兩年在長沙游泳的次數,一隻手的指頭數完也有找。現在,雖然每個星期我仍然會到長沙一次,但為的是上太極班。自兩年前學習太極後,我就愈來愈喜歡這項活動,而游泳的時間則相對少了很多。我們對著長沙的大海練習太極、氣功,感覺功力天天向上。

不過,邊打拳邊看著大海,還是會發覺,人變,其實海也在變。以前游泳時看到的茫茫大海,偶爾才有一、兩艘船。現在卻每隔一會,就有一連兩至三艘相信是到澳門的飛翔船在遠處的水平線,由我的左眼角位置開始進入視線範圍,不一會又在右眼角的位置消失了。

有往就有來。隔一會,又會有兩至三艘飛翔船由右至左,向中環的方向駛去。看到這幅景象,我的心神往往就會從「上步七星」滑了下來,「小擒手」往往就不知擒了什麼。這時,我會想起有報道說,在大澳一帶出沒的中華白海豚,受到附近日益繁忙的海上交通騷擾。

我已有幾年沒有到過澳門。直到上月底,我去澳門大學參加一個會議,才知道原來現在每隔十五分鐘,就有一班船從上環開到澳門的港澳碼頭;加上現在又有船直開到氹仔,還有還有,來往尖沙咀與澳門的渡輪服務。

在長沙,我從左眼角到右眼角,側面見證了珠江三角洲的繁華景象。

焚化爐

村裏熱心反對石鼓洲興建焚化爐的鄰居前兩天外出時,離遠看到我,問我知道這個星期日的遊行沒有。說著她手握拳頭向上一舉,很有抗爭的味道。我說,在 碼頭附近看到牆上的海報了。我忍住沒有問,海報的中文是妳寫的嗎?很長一段時間,周街貼的海報上,都是寫著反對在「石鼓」興建焚化爐,「洲」字不知跑到哪 裏去。只是到後來,才把名字更正了。英文,卻由頭到尾都好端端的是Shek Kwu Chau;而且,當然一個英文字也沒有拼錯。

這個「石鼓」在我心裏縈繞多時。我反問自己是否語言潔癖,為何要執著人家的漏筆──我自己不也經常寫錯別字嗎?直到幾天前,聽見美不屑地說,掛滿長沙一帶屋苑的横額,英文字幾乎都大過中文字,我就明白,我不是唯一執著文字的人;也明白,我們都不是執著文字本身,而是著眼背後所反映的現象──在南大嶼這邊,最熱中於反對焚化爐的,是西人。還是在這裏有樓有車的西人。

又,正當我質疑自己是否義和團上身、眼紅老外的時候,一個紅鬚綠眼的新朋友誠意分享了他的心底話:他支持政府,把焚化爐興建在反對石鼓洲焚化爐最賣力的某某的屋企對面(土茯苓是阿嬸一名,對法律毫無認識,怕惹上麻煩,姑隱其名)。此言一出,笑得我們人仰馬翻。這名老外消息人士也透露,當年帶頭反對喜靈洲超級監獄的Xxx Xxxxxx之所以反對,是因為監獄如果起得成,會正正對住佢屋企。哈哈!

不過,冷靜下來,我又問自己,捍衛家園環境,有何不妥?

且從一張傳單說起。

本來,反對興建焚化爐,實在很難不予支持。可惜,發起行動的島嶼活力(Living Islands Movement, 簡稱LIM)在去年八月派發的傳單露了底。看後我就知道,這個行動與我無關。

傳單提出:

「基於被(備)受質疑的『環境影響評估』研究,他們(指政府)選擇了位於南大嶼山對開,芝麻灣與長洲之間的石鼓洲(興建焚化爐);而位於屯門海岸遠離市區的曾咀灰潟湖,雖然已有一個棄置的空地及有電力站在旁之利,反而未被優先考慮。」

換句話說,政府在屯門興建焚化爐,他們根本不反對,甚至贊成。

傳單指:

「在石鼓洲上興建超級焚化爐要比建在屯門所需時間多出兩年(而據當局所言,堆填區於完工之前早已飽和),選取石鼓洲這個位置便顯得沒有意義。」

觀點是:既然在屯門興建焚化爐又快又好,為何還要揀石鼓洲?

「視覺影響評估是完全錯誤。它忽略了長洲和大嶼山南部海灘的景觀,也沒有考慮過遊客的感受;也不曾就景觀上的影響在兩個選址間作比較。」

我嘗試翻譯上述一段:我們在大嶼山南部買了樓,價錢已包含了景觀。我們當中有些人,也靠遊客做生意。政府在石鼓洲興建焚化爐,樓價跌了,我享受的景觀差了,無人幫襯我間餐廳,呢筆點計?既然屯門已經好核突了,不如就把焚化爐起在屯門啦。

傳單又問:

「政府為何選擇這個極不適當的位置(指石鼓洲)?是否因為我們較屯門市區人口少,易淪為被欺凌的弱勢社群所至?」

弱勢社群?無論從財力、文化上看,LIM和他們這次帶領的「群眾」都絕不弱勢,而是強勢。他們也深知道這一點。自我受害者化,只是動員群眾的策略之一。而且,這種論點,其實是認同弱者就要被欺凌;要不被欺凌,就要成為強者。

我想,這正是傳單最令我反感的地方:它實質上擁抱弱肉強食的發展觀。社會要發展,就要有犧牲,無論犧牲的是人還是其他生物。而且,犧牲的最好不是自己。那麼誰是犧牲者,就靠拗手瓜,以強壓倒弱。在反對石鼓洲焚化爐上,他們希望大嶼山街坊站出來,以人數、聲大取得勝利──所謂勝利,就是把焚化爐搬離他 們的視線範圍。

很多反對在石鼓洲興建焚化爐最賣力的跨國資本階層,正是這種弱肉強食發展觀全球化的既得利益者。他們靠所累積的資本買起南大嶼山最佳海景的住宅,起幅圍牆圍著自己和物業(想不到的是,這些圍牆倒成為了懸掛反對石鼓洲焚化爐橫額的最佳位置);又利用文化資本凌駕於他者的文化之上──嘗試以英語、法律語言與規則,取代本土的語言與秩序。

LIM似乎也察覺到,最初的立場有把焚化爐推回給屯門的意味,道德上難以說服人。年初他們在網上發起的聯署聲明,只有兩大點:1) 強烈反對在石鼓洲對開興建人工島及垃圾焚化爐;2) 促請特首和環境局局長介入,並重新考慮應否選址石鼓洲實行垃圾焚化爐的計劃。

只有兩點訴求的聲明,我看到的理由有二:1) 團結更多人;2) 訴求沒有更大的道德支持和理據。我認為兩個考慮都有,而後者仍然是這場反對運動的核心。

在最新版本的傳單,他們又把訴求擴至全港,指焚化爐「造成嚴重的空氣污染,危害全港市民及遊客的健康;損毀香港僅餘的天然海岸線,影響漁民生計,打擊本地旅遊業,破壞生態環境;浪費公帑及可循環再造的資源」。

嗯,這次的訴求全港得可以,無論焚化爐起在哪裏,這樣的立場一概適用。不過,大家撫心自問,倘若政府三月十七日凌晨宣布,決定還是在屯門興建焚化爐了。南大嶼的居民們,三月十八日還是會去遊行嗎?

傳單的最新英文版本照舊沒有寫錯字,也稍稍比較老實。其中一點,提到香港最長的沙灘長沙,會因此而受到長期的環境破壞(更老實的一句話,當然是影響了我享受長沙海灘的雅興)。

沒錯,我很喜愛的長沙海灘的確在變壞。不過,它的變,大家都有份造成。

沒錯,焚化爐的確污染環境,但正如核電一樣,如果我們不反問人類的發展和我們的生活方式是否必然如此,單單反對焚化爐和核電都沒有意思。

焚化爐,跨國資本階層並不反對,也不能反對──焚化爐支撐著他們既現代又方便的生活方式。如果問我,這群跨國資本階級與其反對政府在石鼓洲興建焚化爐,倒不如反省個人如何有份直接導致大量垃圾出現,也導致政府要起焚化爐:為何要買、要興建這麼大的一間屋;又為何要開這麼多私家車、搬出搬入都棄置一大堆新簇簇的傢具

正如阿美所說,西人講環保?不如他們先由自己開始。

個人與公共

我想也是時候,稍稍平反一下所謂「個人」的關注與行為。上月我在澳門大學出席的會議,就有澳大同學問到,我的論文不少篇幅,只屬個人的行為和感受。由於這個問題太熟悉,我反問她,是否想問,個人感受,如何推演成我的核心關注點:社會改革。她說是。

當時,我先引述女性主義「個人即政治」的核心價值。不過,我想,那還不很能夠充分說明我所想的。後來,我就補充道:如果有社會關懷作為背景,個人的微觀行為可以是很政治的。

例如,在花園裏堆肥,對我這個對種植並不特別講究的人來說,獲取肥沃的泥土還是次要。把廚餘倒進花園裏的堆肥坑,最直接的效果,是減少運往堆填區的垃圾。也是用自己的時間和精力,為自己產生的垃圾直接負責。在這個「個人」層面,其實是有更闊的關懷。如果連結到香港每天生產太多垃圾的認知層面裏,這個小小的個人行動,其實是很政治的。

反過來,所謂公共領域的行動,即使沒有「個人」而作全稱,其實也只是掩飾了個人的存在和考慮。這個時候,如果「個人」就只有一己的考慮,沒有「公共」理念包含在內,那麼爭取的往往也真的只是一己利益,隨之出現的運動可以是很保守,甚至反動,純粹就只有保護既得利益。

香港的民主運動,還是很著眼於實現一人一票選舉,卻沒有留意,西方實行代議政制的民主國家面對的其中一個危機,正是公共訴求碎片化,與此同時卻缺乏 「公共」的意識。每個界別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並化為集體政治行動,甚至爭取在議會和最高行政權力機關裏體現這些狹隘的利益,政治的道德線愈拉愈低。 2002年,法國極右政黨國民陣線破天荒打敗社會黨,進入總統選舉第二輪投票,對當時還身在巴黎政治學院的我衝擊很大。我固然覺得社會黨咎由自取,可極右政黨能夠在進步思潮輩出的法國突圍而出,實在極具震撼(當然,也有人認為,法國社會主流其實相當保守,才造就了激進的革命思想,但這是題外話了)。選民覺得國民陣線「某方面」能夠代表他們的聲音,便投它一票,管它法西斯還是什麼的。國民陣線在法國的全國選舉中,多年來持續獲得超過10%的選票。我想,這是政治上的道德敗壞。

香港尚未有全面普選,民間或政黨領導的政治行動,卻早已出現缺乏公共理念、訴求碎片化的傾向,且有愈來愈盛行的趨勢。這確是「民主」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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