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茯苓按:熱心參與反對石鼓洲焚化爐的鄰居,誤以為我贊成興建焚化爐,對拙文《長沙見到焚化爐》提出不同見解。下文是我給她的回覆。我選擇把回應張貼出來,因為相信它有助澄清我的論點,也可解答一些朋友對《長》文的疑惑。)

XX,

衷心多謝你的回應,也多謝阮勛在轉寄你的回應給我時,順手澄清了一個重要立場:我的文章反對焚化爐;我也反對興建焚化爐。

我知道這篇文章可能會令你不快,但我仍然選擇寄給你,因為我寧願坦白說出我對南大嶼這邊的反石鼓洲焚化爐運動的看法,好過每次遇到你很熱心提起反對行動時,我卻無從說起。所以我很高興你對文章提出異議。我寧願有基於不同見解的真溝通,而不想只有表面相安無事的唯唯諾諾。

我的確沒有在文章裏詳述為何要反對焚化爐的論點,因為:1)比我能力高很多的作者,已經做過詳細研究,包括政府採用的焚化爐技術落後等。正如你所說,網上相關的中英文資料多的是,我把這些資料再講一遍,也只會重覆他們的論點,也不會比他們寫得更好;2)我寫這篇文章的出發點,是我看到這場「反石焚」運動的一些問題,很想說出來和大家分享。

你說我漠視焚化爐這個妖魔,我卻認為,香港多年來的社會運動以至民主運動的其中一個致命點,正是落入非此即彼,非友即敵的二元論。大家以為抓住一個大魔頭,其他人就要團結在一個中心的反對運動周圍,無論反對運動如何不是,都不能異議。結果是,大魔頭固然繼續屹立不倒,反對運動卻已率先內在腐敗。我不認同非此即彼,然而這種態度卻根深蒂固,所以更加覺得要把我的想法寫出來。

我反對興建焚化爐,也反對浪費、製造大量垃圾。
更加反對我們浪費、製造大量垃圾的同時,另一邊廂又反對大型垃圾焚化爐。
更更加反對我們把自己不想見到的焚化爐,推給別的地方。

你說辯論要建基在事實和證據,我很認同。我看過媒體報道長洲本地居民的反焚化爐立場,就覺得他們有理有據。

而我是在看過LIM(按:島嶼活力,Living Islands Movement)在去年八月的傳單,以及網上簽名運動的許多留言,才得出結論:我不能認同南大嶼這邊的反對運動。LIM的立場最令我不能接受的是,它其實並不反對興建焚化爐,它只是反對焚化爐興建在南大嶼對面的石鼓洲。焚化爐建在屯門,LIM覺得沒有問題。LIM的策略是,發動南大嶼居民,以聲勢壓倒屯門。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基本原則。一場出於自私的社會運動道德上站不住腳,也不會有出路。

貪方便當然不是西人的專利,中國人當然也有現代的文明垃圾。你提到我需要客觀的學術討論,我的確並不自命客觀,這篇亦非學術論文,不過裏面還是借用了社會學家回應全球化而鑄用的一個名詞:跨國資產階級(transnational capitalist class)。我的用意正是表述一個超種族、超國家的階層,他們的共同性表現於掌控各種資本:知識、社會網絡、語言(英語,技術、法律語言等)。我覺得參與南大嶼反石焚運動的人,無論國籍、種族,都具備以上這些特性。

話雖如此,我仍然甘冒政治不正確的險,在文中某些地方把西人打成一片,因為我認為在南大嶼的語境裏,基於歷史文化背景,這個西人相對於中國人的範式,仍然有其意義。2006年,我搬入梅窩不久,參加第一次梅窩翻新的諮詢論壇,舉手發言。會後,LIM的其中一名核心成員(當然是西人)即走過來,想我加入LIM,原因是,我是一個關心梅窩環境,而且可以用英語和他們溝通的中國人。他希望更多中國人加入LIM的行列。當時他給我的感覺是,在梅窩,關心環境的中國人很少。

在梅窩住了七年,我的觀察卻是:由於梅窩的鄉村和農耕底蘊,本地人的生活一般都有節制,不會製造大量垃圾,亦不會對排污造成沉重壓力。本地人的確不會大「講」環保,因為他們已經身體力行在做,也毌須靠政府去為他們做些什麼。即使他們講,也有他們的一套語言(包括中文,以及非技術化、非法律的語言)。LIM覺得不能與本地人溝通,因為後者不說英語。我卻愈來愈覺得,問題核心應該反過來,是因為梅窩以至南大嶼的西人,大部分都不能、也不願用本地人的語言來溝通。這之所以,這場南大嶼的反石焚的英語宣傳,對比甩漏的中文,我覺得如此礙眼。我重申,我並非語言警察,自己也常常寫錯字。我的不安,來自上述種種背景。

我認知的另一個事實是,垃圾站出現的大件傢具垃圾,好些還很新淨的,許多都來自西人。頻頻爆化糞池的,也大都是西人,或生活極之西化的居民。

周三晚,我看到網上新聞報道,說政府最終決定了在石鼓洲興建焚化爐。短短幾百字,已看得我心砰砰跳。無論是項目的造價、規模,都很嚇人。我想起你們傳單的其中一句:黑廂作業。的確,沒有人知道政府為什麼要在石鼓洲起焚化爐,或背後的考慮是什麼。

昨天,我和一個積極參與反核運動的同學談起石鼓洲焚化爐。我們也提到政府早前提出的二十五個填海選址,其中一個建議,是在長洲外海再填六個長洲出來,初聽見我們都覺得很癲。後來,我們又想起南丫島的郵輪碼頭建議,還有港珠澳大橋等等。每一項工程,都大得很驚人。然後,迪士尼、昂坪360、亞洲博覽館背後的財團又有一個發展大嶼山的大計,打造珠三角的一小時生活圈…你在第二個電郵的第三點提到,外國的焚化爐都不會建在綠化帶的鄉郊。然而,放在珠三角的版圖,長洲以至大嶼山,比港島更加中心。

我沿這個方向再想下去,不會有覺好瞓,肯定噩夢連連。

下一個問題是,我們自己怎辦?
你說,一個又一個議題的出現,令你疲於奔命,連練中文打字的時間也沒有。
我相信,政府繼續會碎片式地提出各種建議,沒有人知道它背後在搞什麼。我甚至相信,特區政府內部也未必搞得清,它在做些什麼,因為它也只是一個更大的黑箱的其中一環。

的確,如果我們要追著一個黑廂的作業而去反應,會很累,也會很沮喪。

之所以,我會提出從由個人反省、身體力行做起。這個個人,並非與社會割裂的自我閉關式修行,相反,是處處有社會關懷的。如果個人可以有堅實的想法,而且貫徹在生活裏實行,無論社會議題如何割裂地出現,我們也懂得有理有節去回應。即使所謂的「大魔頭」不變,我們每個人卻都在變的話,到時社會不可能不變。這是我的想法。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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