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近日的反國民教育運動,在中大文化研究計劃的研究生之間,引起了一場辯論。以下是我對幾位同學言論的回應。)

上次在討論「蝗蟲論」時,我已經講過,我拒絕讓媒體世界成為我的世界,拒絕讓媒體上身。
如果今次反國民教育的主題是「反洗腦」,我每天都在生活裏,嘗試貫徹反洗腦的精神,獨立在強權(包括傳媒霸權)之外去思考、行動、與身邊的人溝通。
所以,即使在這單一被媒體大幅報道的事件上沉默,我每天的生活都並不靜默。
我相信,還有很多人都像我這樣。

說回這場反國民教育運動。首先,我對一群年紀輕輕的中學生,有勇有謀,有理有節地表達訴求,由衷感到折服。

在我未看到系內同學的回應之前,我一直理解絕食是很激進(radical)的行動。這裏我對radical的理解是進步、正面的。一個radical的行動,就要問激進的問題。
我想,這是今次事件令我覺得有點錯置的地方。

絕食爭取什麼?……爭取從正統學校制度的課堂裏,撤回其中一個學科。
學校教育何時變得這樣光明神聖?我們什麼時候如此信任教育制度?沒有國民教育就乖乖回去上課,啃好學校書本的知識,聽老師諄諄善誘,再去考試?

何謂洗腦?

如果說國民教育是洗腦,試問哪一門子的學校教育不是洗腦?
西方科學傳統被奉為正宗,難道不是洗腦?而且洗腦的程度,已經去到我們視為常態的地步。
正如同學所講,能夠意識到是洗腦的,已經不是真正的洗腦。
今次反國民教育一呼百應,就證明中共的洗腦,至少在香港不怎樣成功。
我們當中不少同學都在國內接受中小學甚至大學本科教育。她們的批判思考,比在香港接受教育的同學,我看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邊廂,西方價值在香港的滲透,卻可說非常徹底。
今次國民教育的爭議中,不少人與西方民主國家的教育相比,包括法國。觀點不外是:外國的國民教育不是洗腦;外國比中共開放。
我自己在法國受過教育。法國的國史書,開宗明義:我們的祖宗都是高盧人。
同一冊歷史書,非洲的法國殖民地的千千萬萬黑人學童,全部要背。
現在我說起這些,都有說不出的激動。這種文化暴力,如果不是洗腦,我不知道是什麼。

梅窩學校的英文科,內容是他媽的美國萬聖節,小四的詞彙深到阿媽都唔識。
在香港鄉村長大的村童,卻被迫要向美國文化看齊,以認識美國文化為標準。我們的學校,每天都被這類文化滲透洗腦。
可香港的中產家長、文化人、傳媒人、高級知識分子,往往就以西方國家馬首是瞻。
西方的左是進步,中國的左就是洗腦。我不禁搖頭嘆息。
特別是中產家長當中瀰漫的那股恐共情緒,我感到可悲。我就曾經問過一位家長:使唔使驚成咁?一門學科就可以洗腦,那麼真的要全面檢討一下我們的學校和家庭教育了。

以恐懼推動的反對運動,我看不出會帶來什麼真正的進步。

何解絕食?

同學舉的例子也許不很技巧,卻促使我反思絕食的含意。
的確,絕食是激進的同時,以絕食去換取當權者的讓步,也同時假設當權者會體恤民情,以悲情、殘害自己的手法去爭取政府的同情(sympathy)。
這正如我從來不認同「平反六四」的口號。平什麼反?我使乜你平反?那一年的意義,對我來說,從來都是「八九民運/八九學運」。

我說絕食激進,是對這個行為的一般理解而言。絕食以殘害自己身體的方式表達訴求,是很radical的。

通過傳媒,我也看到現在於政府總部門外的絕食行動,毫不激進。
有醫生定時檢查,頭暈作嘔血糖低就隨時退出,這樣受到保護的「絕食」,有什麼激進可言?
還有那些絕食二十四小時的,對不起,那不叫絕食,而是唔食野。
現代社會物資泛濫、營養過盛,斷食二十四小時,不是殘害身體,是有益身心。

我不是麻木不仁或冷血無情,而是希望搞手或絕食者,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能承受後果的話,就不要濫用手段。絕食變了嘉年華,這是向當權者示弱,不是示威。

八九年我不在北京,也沒有絕食,但在香港新華社門前一直與絕食的中大同學一起。場面當然不能和天安門廣場相比,但那種絕地的心境,的確不能和今天的反國教絕食相提並論。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