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茯苓說她昨天在 youtube 不停聽、不停唱《歌唱袓國》,真巧,昨天我也在 youtube 看了好一陣子當年的革命現代芭蕾舞劇《白毛女》《紅色娘子軍》 ,是我 7~10 歲時必須觀看的樣板戲之二。九七之後,忘記了哪一年,中央芭蕾舞團來香港演出《紅色娘子軍》,我買票入場觀看,既想重溫兒時記憶,也想得到新鮮體驗--小 時候只能看電影,或者看同學表演片段,從未看過中央芭蕾舞團現場表演。結果相當失望:音樂、動作、佈景、故事全都沒變,惟獨舞者的精神面貌改變了,變得沒有精神面貌,有形而無神,完全失去了當年的土氣和革命精神。自此之後我沒再看這些重演,昨天在 youtube 看這幾個片段還是第一次,全是七十年代初的影片。看見演員表情誇張,我固然爆笑出來,但是她們的舞姿和整體精神面貌卻令我看得入迷。

我是廣州出生的六十後,從有記憶起就聽著《歌唱祖國》長大,但對這首歌有感覺,還是在移居香港之後才開始。1984 年夏天,我在香港打工兩年後,拿著僅有一點積蓄和全部九天年假,從廣州搭火車去北京自由行,那是我第一次背著背囊出遠門。當時京廣火車要 36 小時才走畢全程,途中我大部分時間坐在車窗旁邊,不分白天黑夜,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往後飛馳的山河大地,「越過高山,越過平原,跨過奔腾的黄河長江;寬廣美麗的土地,是我們親愛的家鄉」,這句歌詞不期然浮現腦海。那時我不喜歡香港,準確點說:我不喜歡香港傳媒和大眾文化自以為是,歧視新移民,認定所有大陸人都想做香港人。所以我向自己發誓,永遠做「落後」、「原始」的大陸人。

從那之後二十多年,我很少想起這首歌。半年前我首次在 youtube 找到這個版本的《歌唱袓國》,聽完又聽,熱淚盈眶。相比 youtube 上面的其它版本和我小時候經常被迫聽到那個版本,這個版本的男聲部分沒那麼「雄糾糾氣昂昂」,女聲部分也沒那麼「柔情似水」,男女聲的演繹都比較中性,男聲平和,女聲英氣;它節奏有力,又不致於虛張聲勢、壓倒一切;它的配樂沒有既炫又薄的銅管樂器,由頭到尾只用鋼琴,既簡單又淳厚,整體感覺就是人們發自內心地表達對新中國和家鄉大地的愛,完全貼合上載者對於這首歌的簡介:「它由王莘創作於 1950 年 9 月,適逢新中國成立一週年,看著天安門廣場五星紅旗隨風飄揚、鮮花如海的熱鬧景象,王莘腦海裡反覆酝酿,《歌唱祖國》在回津的列車上一氣呵成。」

這齣 MV 裡面那些圖畫對我來說也很吸引,它們是我小時候能夠接觸的全部藝術圖像。不用說,它們全都政治不正確,因為圖畫中毛澤東永遠是所有人民敬愛仰望的中心。但是我看畫時視線自然而然落在旁邊那些人身上,所有人都土土的,即使佔據中心地位的毛主席也是土土的,沒有一個人穿西裝打領呔,這令我感覺熟悉而親切。自從來香港之後,三十年來我再沒見過這種土土的人在藝術作品中做主角--我意思是,沒見過這些土土的人、黑人和許多不同種族的人,意氣風發、昂首闊步、親密又 獨立地走在充滿希望的道路上:「我們的生活天天向上,我們的前途萬丈光芒。」

在這齣 MV 的討論區,有人留言批評那些圖畫是騙人的,「每個人都強壯又健康,營養良好,衣著光鮮,沒有一點塵土……是假冒的無產階級」。但是為什麼這些圖畫不可以是表達一種理想呢?去年在香港上映大受歡迎的印度電影《作死不離三兄弟》,裡面的角色走遍印度城市鄉村,只見風景如畫、高等教育和高科技,不見半個乞丐和窮人,到處乾乾淨淨,每個人都強壯又健康,營養良好,衣著光鮮,沒有一點塵土,沒有人批評半句說那個印度是假的;電影講述一個「做你喜歡做的事情便會成功」 的人生故事,現實中沒有多少人真正如此度過自己的人生,但也沒有人批評過半句說那齣電影騙人。

前天我對苓說:這個版本的 《歌唱祖國》令我哭,該是因為理想的失落。現在我要說清楚:失落理想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苓說《歌唱袓國》那幾句歌詞令她感覺熱血沸騰,感受到對生命、對土地的熱愛和對理想的追求,我也一樣。人為什麼要活著?「理想」是什麼東西?「生活天天向上」僅僅是指賺更多錢、購更多物、買更多屋、生更多B、吃 得更刁鑽、得閒週圍遊嗎?「前途萬丈光芒」就是衣衫光鮮、有型有格、升職加薪、掌握權力、名成利就?如茵所說:資本主義、消費旅遊、興建龐大建築破壞環境……一直都在洗緊香港人的腦啦,又唔見大家聲勢浩大咁去唔食野遊行反抗?

不單止沒有反抗,反而更熱烈擁抱。前陣子苓提及中文大學人類學系一位美國教授寫了本書 GHETTO at the Center of the World: Chungking Mansions, Hong Kong(重慶大廈:世界中心的貧民窟),那個教授用了四年時間,每星期去重慶大廈住一兩晚,並在那裡的教會團體義務開班教授難民英文和討論時事,然後寫出這本書,通過參與式觀察重慶大廈裡面南亞 人、東非人、西非人、大陸人和香港人之間的互動,「探討低檔次的全球化」,「平反重慶大廈在香港人心目中的黑暗形象」,「還重慶大廈一個公道」。這幾天我都在看這本書,多少有點期待書中提出一點新視角,可是結果是又一次的失望:作者表面上思想開放、人道主義,實質上他最有興趣的是做買賣、做生意,書中所謂 重慶大廈裡面不同種族的互動,其實 99% 是手機和成衣買賣的商業互動;他提到重慶大廈許多商舖和客棧是香港人或移居香港多年的大陸人,他們每月扣除開支後淨賺三、四萬元,但支付給南亞、東非和西非(非法)勞工的月薪卻只有 2,500 ~ 3,000 元,那些勞工雖然抱怨不公平,但他們不打算改變這個現狀,只夢想有朝一日自己也「捱出頭」成為老闆,到時就可以像曾經剝削他們的人那樣去剝削別人。

這本書描寫的是那位中文大學人類學系美國教授心目中理想的「重慶大廈」、以至理想的「香港」,那個理想就是「一切為了做生意」:回教徒與基督徒相安無事,因為他們來重慶大廈都是為了賺錢;印度人與巴基斯坦人互相摟頭摟頸,因為他們來重慶大廈都是為了賺錢;在重慶大廈等待聯合國審查他們難民資格的非洲尋求政治庇護者悶悶不樂,因為他們太有原則、太遵守法律,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做非法勞工賺錢;拿旅遊證件在重慶大廈落腳的非洲女人出賣自己身體,因為她們要儲錢回鄉做生意,追求中產階級生活;重慶大廈每月賣出幾萬個劣質冒牌手機到非洲大陸,榨取非洲窮人好不容易賺到的少少錢,用不夠半年便壞掉,那依然是好事,因為這些低檔全球化產品「擴大了窮人的想像力,讓他們有機會了解,身邊一切都破破爛爛並非必然……儘管大多數非洲人根本不可能賺到足夠錢去購買高檔產品的原裝正貨,但那些劣質冒牌貨仍然可以讓他們一窺什麼是好東西,重慶大廈的生意人把世界帶進非洲……」(我的翻譯)

如果你看著以上文字而完全不覺得有問題,你會不會立即警覺自己已經被「美國夢」和殖民主義洗腦「漂白」?一個社會當然需要有商業和經濟,但是健全的社會卻不會任由商業經濟部門無限擴大,把商業經濟價值凌駕於文化、生態、精神和政治等等價值之上,而香港就正正是這樣一個病態社會,有病而不自知,還以此為傲,實在令人有點沮喪。我沒法看完這本書,尤其看不下它最後一章「未來」。對我來說,以賺錢和花錢為核心價值的「理想」世界,完全沒有未來可言。昨天黃昏,我最後一次合上這本書,感覺有點抑鬱,踡縮在椅子上安撫自己騷動不安的胃和子宮,不停揮手趕走或拍死蜂擁而至的蚊群,這時《歌唱袓國》的某些詞句開始在我腦海中自動播放:「東方太陽,正在升起,人民共和國正在成長……」眼眶再次潮熱起來。

上星期去鄰村朋友家吃飯, 朋友給我看明報週刊 book B 八月號的「反國教」專題,我們一位舊友赫然出現其中:舊友以他在廣西農村出生和成長的經歷控訴自己小時候如何被洗腦。舊友列舉那些例子,如寫在牆上的標語、革命電影和歌頌鄧穎超的歌曲等等,與我小時候在廣州的經歷大同小異。是的,洗腦無處不在,我在廣州從小學到中學都要上政治課,和其他科目一樣,每 學期考試兩次,考試內容就要背誦標準答案。但是香港的中小大學教育又何嘗不是如此?二十多年前我在中大讀哲學系時,必修科中國哲學史的一位導師就明言:考試內容是他寫的一本書,我們要記熟書中內容!我因此而罷考(在中哲史試場上睡了覺),最終從中大退學。

借用苓的話:批評西方那一套洗腦,不等於說大陸官方這一套沒問題,但是我們不該有雙重標準--如果批評、嘲笑把毛澤東看成「指引全中國人民前進方向的紅太陽」是崇拜權威,那麼也要同樣批評、嘲笑每天每日在自己身上和身邊發生那些附和、追隨權威的意識和行為。正正由於眼前這場香港反國教運動缺乏了後者,使我對它毫不認同。苓引述她在中大文化研究系一位大陸同學的話說:「反國民教育……完全忽視了教育本身,並不是真正的反國民教育,而是通過反國民教育來達到反共的政治訴求。」 我則覺得反國教運動的反共背後,還挾雜了看不起大陸以至全世界「土土」人、黑人和窮人的意識。的確,新中國成立後的歷史有血腥暴力、專制獨裁的一頁,但是所謂民主代議政制和發達工業國家同樣也雙手沾滿血污--直到今天,不時都有新聞報導亞馬遜森林裡有土著部落被淘金、伐木或開礦的人以現代武器殘殺全族,而金、木和礦物質全是為了供應發達現代國家永不滿足、甚且愈來愈多的需求。香港人和香港的社會運動何曾因此自動自覺不買金器、減用紙張、減少浪費和愛惜物件,何曾因此自動自發地、聲勢浩大地反思和討論「更好生活」的「更好」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們勤劳,我們勇敢,獨立自由是我們的理想;我們戰勝了多少苦難,才得到今天的解放……」解放並非局限在國家政權更迭的層面,而是日復一日地發生在我和朋友的個人生活和意識層面。大陸學者王曉明在《半張臉》一書中說過:

人類歷史其實並無什麼鐵定的、不可更改的『規律』,一個社會也好,一座城市也好,它的將來會怎樣,實際上取決於非常多的因素,其中關鍵的一點,就是這個社會或城市裡的人怎樣行動,而這個行動,又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怎樣理解自己的現在和將來。一般而言,人總是在各種給定的思想條件下來認識現實,也就是說, 人經常都是比照著『過去』來理解『現在』、想像『將來』。因此,你的歷史記憶就變得非常重要,它越是豐富多樣,就越能從一個重要的側面,幫助你形成清醒的現實判斷和未來想像。(頁57)

舊友生於農村長於農村,如果他真如明報週刊訪問中所說那樣,小時候對於學校、電影和連環圖裡講的一套深信不疑,我還可以理解他稟性淳厚質樸,不失農民本色;但是,現在他人到中年,讀過大學,參加過學生組織和社會運動,搞過非牟利團體,還在嶺大全職修讀文化研究,我就無法理解他對於傳媒毫無批判,甘願把自己的個人歷史拱手讓渡,迎合城市中產階級精英主導的「反國教」論述,完全否定自己「土土」的個人記憶和歷史。

雖然舊友和我小時候在全面洗腦的環境長大,但我們的童年記憶遠非只有被洗腦,也遠非只有政治。舊友在明報週刊訪問中說他現在每天上微博,和一班人一起「找來很多資料,質疑以前讀到的究竟有多真」,我真不知道舊友是被記者擺上檯還是他 果然如此:幾年前舊友向我介紹一齣他非常喜歡的台灣電影《藍色大門》,我看了非常不喜歡,覺得那齣電影表面上講同性戀,骨子裡卻是否定同性戀。經過一輪傾 談,舊友同意我的批評,但認為不重要,因為他喜歡看影片中那個男主角。稍後舊友介紹我看另一齣他喜歡的大陸電影《青紅》,一位共同朋友批評那齣電影裡面的農村景色太乾淨、太完美,顯得很假,舊友聽了很不開心,他說他就是喜歡看那乾淨、完美的農村景色,真假與否並不重要。既然如此,舊友現在為什麼對「董存瑞捨身炸碉堡、雷鋒每次做好事都被留影」等故事的真假如此重視?他真的很想知道這世界有沒有人真心願意為了理想而犧牲自己利益嗎?如果證明了「雷鋒叔叔樂於助人」是假的,他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很有意義了嗎?

舊友在明報週刊訪問中對於自己被「染紅」感到恐怖和無名火起,我卻對他被影視娛樂工業徹底洗腦、投入這反國教浪潮「漂白」自己而感到悲哀。在高壓政治和專制封閉的民族國家長期生活,的確容易被洗腦;在高壓經濟和全民營商的超級大賣場活得久了,出賣自己也一樣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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