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在回覆我的電郵裏,對反國教運動提出一些重要問題:我們怎麼去看待運動中出現的針對中國人與中國人身分所發表的歧視性和侮辱性的言論?怎樣去看待民間出現的「香港獨立成國」的呼聲?米共在《染紅與漂白》裡批評「反國教運動的反共背後,還挾雜了看不起大陸以至全世界『土土』人、黑人和窮人的意識」。至於「香港獨立」,我猜,香港不少人也許都會反問:「為什麼不?」在這場熱血沸騰的反國教運動中,連小資味道甚濃的《明報周刊》Book B,也大膽搬出安德森的《想像的共同體》理論。言下之意,是所有共同體都是建構出來的;「中國人」這個國族認同,也是建構、想像出來的;香港人並不必然是中國人。

好,非常批判。不過,正如唔食野二十四小時不叫絕食一樣,要批判就批判到底,不能只批判一小半,留下一大半問題不去觸及。

我的確不認為香港人必然要成為中國人,正如我不認為香港人必然要成為香港人一樣。對於種種身分認同,包括國族身分,我保持警惕。七百萬香港人,就有七百萬個香港;十三億中國人,也有十三億個中國。

如果中國人身分是建構出來的,一個自絕自立於大陸以外的「香港人」身分,難道又不是建構出來?

如果香港人真的有種,願意放棄高度現代化、舒適的都會生活,願意放棄高薪專業厚職,人人肯捲高褲腳,返鄉下耕田,過著自給自足的小農生活,一切不假外求,不需要大陸廉價提供糧油食水,不需要大陸廉價提供生產資源(包括人力物力),不需要大陸提供高中低檔消費市場,我們便真的可以認真起來,談談革命,談談香港獨立成國。

很難呢!香港勢力龐大的中產階級有樓有車有股票有積蓄,動他們一條毛也要跟你拼命,還要他們放棄這一切?(說到這裏,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忽然變得很有意思。)

就說在這場運動中走得很前的中產家長,聲淚俱下,要抗拒中共的意識形態洗腦,要守護下一代。

這群五十後、六十後、七十後的家長卻忘記了,他們得以這麼中產、這麼專業,還得依賴他們視為洪水猛獸的中共意識形態提供養分,在二次大戰後的冷戰格局為香港創造「經濟奇蹟」,造就一個龐大的中產階層,讓他們迅速累積文化、財政資本。大陸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之後,大批香港專業人士北上掘金,他們的專業知識,比起仍然對西方技術較為陌生的祖國人民,自然很容易就看似勝人一籌。就這樣,香港人賺得盆滿砵滿之餘,還能享受文化上的優越感。

現任特首梁振英是當中的表表者。憑著他的測量專業,自七十年代中期起,就迅速在大陸建立他的專業商業政治人脈關係。如同許多香港土生土長的五十後一樣,他仗著冷戰格局和八十年代中國改革開放的雙重機遇,一旦進入制度裏佔據了有利位置,就一直平步青雲。梁振英最終當上特區首長--儘管在地產大亨、工商財閥、傳媒(惡)勢力、親美的民主派和一群不知就裏的社運小朋友的全面夾攻之下,他還可以留任多久,實屬未知之數。這是後話。

很多人說梁振英無恥。不過,如果屬實,他還不是最無恥的,至少他沒有吃裏扒外,在大陸撈了一大筆油水、借助中共意識形態造就的夾縫佔了一大堆好處之後,返到香港唱衰中國、以中國人為恥。

如果這場反國教運動真的在乎教育,我希望家長們以身作則,向下一代展示何謂飲水思源、發財立品。我也衷心希望,便宜盡得的香港中產階級,在絕食激情過後,吃飽睡飽,好好反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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