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文章的時候,腦裡用的是哪種語言?這是個饒有趣味和意義的問題。

明確地意識到這個問題,並感到值得記下來,是在去年旅途中的一次閒聊。大學同學鄭毓盛跟我一樣是潮州人,只是他在香港出生、長大,雖則小時候上的是潮商小學,一般也只是在家裡才使用潮州話。那天我們在延吉市的旅館大堂聊天,習慣地使用廣府話(即所謂廣東話或粵語),隨後Robert Wade參加進來,因為他有豐富的臺灣經歷,對語言話題頗為敏感,於是提到了上面的問題。我說書寫中文時候自己的思考語言是潮州話,就連寫作論文也是,這令他們詫異,鄭毓盛尤其感到不可思議,畢竟作為口語用語的潮州話與書面中文差異甚大。

其實,回心想想,絕大部分在香港長大、經受教育的人們,同樣也面對並且解決了這個問題。香港的中小學教育,使用的是以廣府話誦讀書面中文,即使在1997年之後學校教普通話(即所謂國語或現代之前所稱的官話),也只是作為外加的語言。因此,一般香港人寫作中文文章的時候,腦裡的思考語言只能是廣府話,而這完全不妨礙他們寫出合乎規範的文章。我之作為特例,是因為思考語言是潮州話,是既獨立于學校教育的廣府話誦讀書面中文也獨立于家庭使用的潮州話口語,在這兩者的夾縫中自己搗鼓出來,當然這是在成長過程對周遭環境壓力的異乎尋常的頑抗中搗鼓出來的。

從個人經驗和極為有限的語言學知識理解,作為方言的潮州話或廣府話,在用於誦讀書面中文時與規範漢語的差異,大致上體現在三方面,一是文句和詞彙的結構差異,二是音讀與訓讀的分別,三是文白異讀問題。

第一種差異至現代基本上已經消失了,這應該是自民國以來國民教育體系逐步普及的結果,好像就是廣府話的一些很土的詞彙還有些痕跡,例如「大哥成」、「龜公德」之類,就跟越南文將胡伯伯稱作「伯胡」、琰總統稱作「總統琰」一樣;而與廣府話跟普通話的語法詞彙結構漸趨一致相反,越南文與漢語的差異卻是固定下來並系統化了,這相當程度上應該是歸因於國家形成的歷史演化。上述的第二種差異,最極端的系統化的例子是日語誦讀漢字,不過,在漢語各種方言中也是多有體現,例如閩南語(確切說是廈漳泉地區-臺灣方言)對著「眼淚」兩字可以訓讀成「目屎」,潮州話可以將「女孩」一詞訓讀成「姿娘」,廣府話可以將「完成」一詞訓讀成「做sai」或「搞dim」,等等;這種差異最容易干擾思考、誦讀和書寫規範文章,不過,在一定範圍之內的干擾,其實可以是有利於使規範漢語的表達能力變得更豐富更為精闢,一個有趣的例子是上述廣府話的「搞dim」為普通話添加了「搞定」一詞。第三種差異例子甚多,從普通話到各種方言都有,使用方言者可以避開使用普通話者常犯的同音別字錯失,但卻又容易犯上方言本身的同音別字錯失,掌握雙語或多語者則能夠最大限度上避開這兩類錯失,另外文白異讀對文句的節奏、語感的影響,在寫出書面文章時也是同樣的有利有弊。

從語言到政治,口語用語與書面文字的系統化趨同抑或分殊,在現代以來的歷史上,這關乎到公民身份認同,對國家形成至關重要。下面是一些個人的非專業的看法、想法。

曾讀過有關越南20世紀初維新志士潘周楨的宏論,斷言越南口語與漢字書寫的差異必然妨礙了公民的覺醒,妨礙了民族的自尊、自信、自主,因而喊出「不廢除漢字,就不能拯救越南」的口號。這個宏論或許含有「遷怨」成分,將民族解放運動的矛頭從現代資本帝國主義轉移到前現代的歷史和文化傳承,這其實正是帝國主義文化征服的體現(想想那個時代也頗有中國知識份子高喊民族圖存需廢漢字),在民族解放運動和國家形成過程中很有掉進沙文主義陷阱的危險。與此同時,面對帝國主義的威脅,後進國家在內部促進口語用語與書面文字的系統化趨同、克服系統化分殊,這同樣是公民身份認同和國家形成的基石。而這個進程在東亞很難說已經完成了。在東亞,日本無疑是這方面的先行者,是第一個建立起國民教育體系的國家,然而也只是在戰後因為廣播電視的普及化,才基本上克服了各地區各種方言的系統化分殊(這個判斷是在幾年前跟一位早稻田大學社會學教授的交談中得出的)。中國的情況也應該是大致如此,只是,因為在現代化過程中生存環境遠為嚴峻,而內部幅員遠為遼闊和內部分殊遠為根深蒂固,這個進程無法不顯得粗糙以至於粗暴,表現為過度的普通話霸權(例如在簡化漢字時按照普通話發音將多字合併),而不是透過各種方言的融合提升規範漢語表達能力的豐富性和精闢性、提升其文化內涵,這在相當程度上或許是國家形成的必要代價吧。

而這個進程也就必不可免地帶著起伏和反復,如同中國的現代化或國家形成過程。

我們這個時代是互聯網時代,資訊和知識的來源、傳播充滿分散性(與廣播電視的集中性相反),這有利於分殊趨向。可以判斷,總體而言這種分殊既促進了文化發展,又不會動搖已經建立起來的公民身份認同和國家形成,是應該歡迎的。或許港臺地區會是例外。臺灣的「去中國化」固不必說,在香港,近年來從互聯網到廣播和出版媒體都冒起了與規範漢語分殊的傾向,不管是否自覺,這種傾向的推動者往往是以此來強化與「大陸人」、與中國公民身份認同的分殊,在互聯網上甚至已經充斥著地區沙文主義的叫囂了。記得,幾年前有個學術團隊,就是幾個本地和外籍學者,在大學裡煞有介事地要將迄今也只是零散的所謂「粵文」系統化建構,這是要將語言分殊固定下來和系統化了。這是政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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