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心血來潮,打開很久已沒有進入的《星期日明報》網站。編輯在首頁介紹「占領中環」發起人戴耀廷的文章,並說它「比預期中感性,(和長)。」我原本對戴耀廷的文章無甚興趣,卻也因為編輯這句話,令我在好奇之下點擊進去。一看之下,果然有收穫。

自從本身是港大法律學者的戴耀廷提出「占領中環」爭取普選之後,印象中他的語言裏只有程序、程序和程序,再不就是「符合國際標準的程序」,與感性的確沾不上邊。三月底他與另外兩位發起人發表的《讓愛與和平占領中環》的《信念書》,我看到的也是程序一、二、三,完全沒有感染力,也感受不到愛。

戴耀廷今天發表的這篇五千字文章《占領中環﹕走過「佔中」的三個月》,的確較他的其他文章和發言更為「感性」,看起來也較有感覺。不過,我認為最大的收穫,還在於他坦率地整理了由本年初至今的幾個月裏,他是怎樣成為占領中環運動的發起人──準確點說,他是怎樣在傳媒的推波助瀾之下,成為了占領中環運動的「發起人」。

戴在文中憶述道:

今年一月十六日,我在本地一份政經報章寫了一篇政論文章談到香港的民主運動,提出如要在二一七年爭取落實能符合國際標準的民主普選行政長官的選舉制度,港人可能要採用一種混合非暴力抗爭和公民抗命的方法,就是由至少一萬人在事先宣誓及事先張揚下,有限度犯法但非暴力地堵佔中環的要道,並長期佔據以迫使中央政府及特區政府履行給予港人普選的承諾。

他說,過去六、七年他一直都有在這份報章的專欄上撰文,而一月份的那篇文章也是這個專欄的例行公事:

當時只是如過去每星期一樣,要準備為那已寫了六、七年有關法治、政治和管治的專欄寫稿子。剛好之前在元旦日出現過有示威者在中環堵路,而文章刊出那天是特首施政報告宣布的同一天,故我選了這題目寫了這篇文章。我估計梁振英在施政報告必不會宣布政改諮詢(不幸言中),所以提出這建議供各界思考。

戴坦白地說,原本他以為這篇文章會像他的其他文章一樣,沒有多少人會看,也很快會被遺忘。

在寫這篇文章時,我沒預先計劃要進行什麼政治運動。寫這篇文章時,我想它也會如以前大部分我寫的文章的命運差不多,在很少人讀過後就很快會遭人遺忘。其實我過去的文章,我也知道會用心讀的人不會太多,因可能涉及的問題較技術性,而我的寫作技巧也或許太學術性

他說,相同的建議,其實他三年前已經在另一篇文章裏提出過,但當時得到的回應是「零」,「現在說出來,可能還記得當年曾有讀過那篇文章的人,全港不會超過一個,就只是我自己。」他反問,「但為何今年一月這差不多的建議能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力呢?」

這是他給這個問題的初步答案:

我相信是香港社會經歷過這兩年的政治鬧劇,包括二○一○年政改後出現泛民內部的政治分裂、二○一二年三月 特首選舉那場泥漿摔角,以及二○一二年九月的反國教科運動,香港民情經過○三年七一、天星皇后碼頭抗爭、反高鐵抗爭等再經歷了轉變。

正如粉在文章裏說,香港的大小規模社會運動不是始於今天。爭取普選的呼聲也不是現在才有,早於八十年代初港英政府推出代議政制諮詢時,學界以至社會各類議政團體已經出現爭直選的運動。在八十年代以學界諮委身分參與《基本法》諮詢委員會的戴耀廷,應該對此有第一身體會。他在文中也指出,當時他直接參與政改討論,包括「八八直選」和民主派的「一九零方案」。所以,他以上的這個解釋,遠遠不足以解答他自己提出的問題:為何一個早於三年前提出的建議,今天忽然受到重視?

不過,戴耀廷的分析很快就接上了關鍵:「獨立」和「傳統」傳媒的介入。

這篇文章剛刊出時,其實也沒太多人注意,但還是有一些有心人看得到它的政治潛力。在文章刊出當天,我收到「香港獨立媒體網」民間記者 Melody的訪問邀請。她是念法律的,故當讀到一名教法律的人卻鼓吹別人犯法爭普選,就引起了她的興趣。她為我寫的專訪才是真正把「佔領中環」意念引起 香港公民社會熱烈關注的主因。專訪文章在網上瘋傳,接著才引起傳統媒體的注意。

粉在前文也準確地觀察到,現在的社運和以前的社運,「唯一可能的不同,恐怕是近年這些『新』社運掌握了各種各樣的『獨立媒體』,可以通過網路迅速發布消息和動員群眾

戴耀廷觀察到他的訪問在網上「瘋傳」,其實就是把「普選」、「民主」、「政治」這些概念符號化,在網上不斷生產再生產。勛在文中述及的意大利自主運動作家 Franco BerardiThe Soul at Work 裏指出,在符號資本主義的年代裏,現代人身處的病態語境不再是壓抑,而是「過度表態」。網絡上泛濫的資訊不斷流傳,個人與集體的注意力都去到了飽滯的狀態。

大家也許會問:但這是獨立媒體啊?不過,正如粉問,在後八九年代資本主義大獲全勝、符號資本全面殖民社會各階層心靈空間的今天,所謂「獨立媒體」還有多獨立

不僅不夠獨立,獨立媒體在符號資本生產再生產的循環當中,做了主流傳媒的義務外判商,為媒體工業擔當前期加工增值的角色。就這樣,戴耀廷的文章被獨立媒體發掘之後,在網上瘋傳,最終得到「傳統媒體」的青睞:

一月底,我收到《明報》黎佩芬約訪問的邀請,這就是在《明報》星期日生活的「什麼人問什麼人」版第一篇有關佔領中環的專訪。之後,與負責訪問的譚蕙芸說起,才知道當時好像沒有什麼有趣題目,才臨時找譚蕙芸來為我做那個專訪。當時也想不到會在之後出現十二篇我與不同人的對談訪問,成為了「佔領中環對談系列」。

戴耀廷短短幾句回憶,讓我們看到大眾媒體工業的生產流程:作為資本主義體制的一環,報業每天都要「生產」具有「新聞價值」的消息,賣給讀者,當然也同時賣給廣告商。一月底,碰上編輯苦無「有趣」的題材,但報紙還是要出要賣,終於給她找上了戴耀廷的文章,「臨時」為戴耀廷做了個專訪。為了把這個生產再生產的循環延續下去,還通過戴耀廷進一步泡製了一個十二篇的「佔領中環對談系列」。「戴耀廷」成為了這場增值過程的其中一個符號,報章通過十二篇訪談榨取盡「戴耀廷」所能生產的價值

正如戴坦白的透露,一月初這篇文章的內容,其實跟三年前大同小異。不過,經過獨立媒體的報道,以及網絡上的瘋傳,文章已經加進了許多符號價值,已不可同日而語。在符號的意義層面上,這已不是二零一零年戴寫的內容相近的文章。而戴耀廷也在各種媒體的推動之下,成為了佔領中環的代表人物。

「獨立媒體」那個專訪、《明報》這對談系列、再加上一些雜誌及電視電台的訪問,就這樣把我在不預見也不太情願下,推上了一條「佔中之旅」。

戴耀廷還披露了傳媒如何給他搭台演戲:

與負責對談系列的譚蕙芸在一次對談專訪前,看到她為我準備好各樣事,我笑說我好像一個藝人,而她成為了我的經理人,對談系列好像變成「佔中飯局」。誠然,走在「佔中之旅」,我就如聖經中使徒保羅所說,「成了一台戲給世人觀看」(林前四﹕9)。

還不感到有點熟口熟面嗎?我們又回到了《媒體上身:媒體如何改變你的世界和生活方式》一書中談到的現象:

我們剛才已經提到,當你加入「法律與秩序」那幫人中,等著你的會是什麼。高壓力的戲劇以更繁複的手法複製了新聞節目的基本姿態……一切都在進行中,一切都是省略狀態、驚鴻一瞥、可以取代。……電視劇集裡的人都知道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明天又是新的一集,他們會準備好繼續下去。他們是專業人士,而專業人士知道怎麼應對。他們不是滿不在乎,也不是憤世嫉俗。他們是在乎的。他們的官司有贏有輸,但無論輸贏,都會繼續往前走。這是寓意所在,是所有節目的終極啟示。一如我們現在的生活方式。

而這就表示:各種表徵呈現科技已將我們的思想變成了它們的殖民地……我們已經到了思緒不再隨意遊走、不再只從直接經驗囤積思想材料、只知道跟著洪流般的表徵呈現走的程度──到了不再有自己思想的程度。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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