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聲

那幾年,在距離中大四條柱十五分鐘腳程的大埔尾村,與三個在中大幹事會和學生報認識的朋友合租 65 A 三樓連天台。其中兩個室友很喜歡看村上春樹的小說,我出於好奇借來一、兩本。看完不甚喜歡,但是書中有一句話,大意是「發聲才存在」,卻令我咀嚼良久。不久之後,因為校園小報《小門報》受到被批評的學生反擊,我和室友虹便出版了這份《發聲》,聲援《小門報》,同時也表達自己。

當時我不明白為何「發聲才存在」,卻深深籠罩在「不要做沉默大多數」的社會氣氛中。八九年夏天,我在大埔尾村再往北約二十分鐘腳程的聖基道兒童院做福利工作員,那時那裡還是山頭野嶺,沒有現在那些豪宅。從巴士站到兒童院大門要步行幾分鐘,中間經過一片視野開濶、長滿野草的空地,空地以南約一公里外便是中大校園。每次上下班路過,我總凝望近在眼前的新亞和聯合兩個水塔,心中渴望能夠被中大錄取。

福利工作員要輪班工作。89 年 6 月 3 日那天晚上我便是做通宵班,和另一位資深女同事整晚沉默無言地聽著電台廣播,聽到解放軍開槍時,心中感受到某種細微而深刻的斷裂。我父母在 1970 年代初離婚,母親那時在廣州中國銀行做普通職工,她的領導體諒我們住得遠,容許我和弟弟放學後來銀行,等母親放工後才一起回家,我小學和中學時代有一半時間在那裡度過。那時銀行範圍內有兩幢五層高大樓,其中比較舊的那幢,四樓、五樓和天台是員工宿舍,我和住在宿舍的一、兩個女孩交上朋友,常去那裡玩。銀行有金庫,所以有一些解放軍在銀行後門站崗,他們住在四樓,不用當值時就在那裡玩雙杠和打乒乓球。那些設施開放給所有人用,我們這些小孩自然也會玩。雙杠通常由他們優先使用,因為我們沒人能夠像他們那樣輕鬆自如地在杠上翻飛,只能站在一旁欣賞,自己玩的興致也不大。乒乓球檯就不同了,小孩之中不乏好手,好友少冬是其中之一,常和士兵們殺得難分難解。沾她的光,我這個有姿勢無實際的弱雞也同那些年輕戰士交手幾次,被毫不留情地殺得大敗。玩歸玩,小孩和士兵基本上沒有交談,我也沒多留意士兵之間的對話,他們鄉音濃重,又經常被調動,才剛對某張臉孔有點熟悉,便被另一批新臉孔取代了。幾年下來,我最熟悉的是他們身上那件草綠色軍裝。父親是軍人、比我年幼幾歲的外省好友林莉教我留意軍裝上衣:兩個口袋的是普通士兵,四個口袋的便是官,排長或以上。

在 1980 年代初移居香港之前,這些芝麻綠豆的記憶已被我遺忘。8964 那天淩晨,它卻伴隨我心中那無聲的斷裂而倏然浮現。我不知道拿這些記憶怎麼辦,它不符合傳媒論述,高度經濟效益的香港沒有多餘時間讓人思考,大學教育也只高揚抽象理性的價值。我那些一時無法言說的感覺找不到自由表達的空間,只好再次沉入遺忘的黑暗深淵。多年來它不時探頭出來,又屢屢被按下。今早寫到「不要做沉默大多數」那一刻,它又忽然現身,不是我本來打算寫的內容,但本來也沒有非寫不可的內容,所以便把它寫下來。

前幾天看到臉書上有人介紹盧荻寫的<曾澍基與香港左翼>, 文章論述 1970 年代後期迄今香港學運和社運由民主回歸的理想逐漸被「民主抗共」以至「民主抗中」的保守政治而取代,印證我多年來的感覺:整個 1980 年代,民主回歸是中大學生會的必然最優先議題。我們 1990 年做幹事時,范克廉樓開始有批評資產階級議會民主的聲音。翌年我做學生報編委,在基層工運、民運圈子接觸到民間抗爭、工人民主的概念和經驗分享,第三年虹和我參加了西安農村婦女健康服務,虹又看了何春蕤那本《我要性高潮》,我們在大埔尾不時傾談交流彼此的體驗和思考……這一切都激發我們不再跟隨「傳統」學運爭取普選那壓倒一切的「緊急議題」,轉而跟隨自己關心的基層議題,以出版小報的方法實踐直接民主。《發聲》只是當時中大校園的小報熱潮的其中一份,不過卻是唯一一份試圖從學運歷史和文化抗爭角度論述校園生活、介紹第三世界人民處境和探討年輕人情慾經驗。

《媒體上身》作者詹哥蒂塔如此批評「發聲」:

對那些投身政治、對某志業有所認同的人來說,政治行為的意思就是引人注目。……得到注意的終極目的應該是實用的,例如,是為了錢、地位或資源。……自從「意識形態走到了盡頭」,左派議題剩下的大抵就是這些了:直接了當的物質報酬、為某個定位或利益團體爭取更多利益。

詹哥蒂塔是美國人,《媒體上身》講的是美國文化,但正如《悲香港》的觀察,香港雖然是前英國殖民地,但在文化氣質上與美國更接近,所以詹先生這批評大抵也適用於香港,尤其適用於現在全城齊唱《問誰未發聲》的媒體上身現象,只是現在高舉「民主」旗幟要「占中」那些領唱者「右」得無朋友,而許多跟唱者則把「左」=「中」=「共」,與批判社會不公和追求人類解放的「左」完全是兩回事。

經過二十又一年,最近我才終於明白,村上春樹那句「發聲才存在」裡面的存在是指某種主體,這種主體需要得到媒體的關注才存在,而要得到媒體關注,便要發出聲音。那句話之所以省略了「主體」,乃因為村上春樹本人正是這種主體的表表者:他那 「雞蛋與高牆」的言行,明明自己升到高牆之上,接受以色列的獎項和獎金,卻要連屬於巴勒斯坦那份關注也要佔據--在引人注目這一點上他無疑很成功,但那所謂「永遠站在雞蛋一方」就不過是雙腳離地的空洞修辭而已。難怪已經得到全球粉絲注目的他,仍然需要更多關注,抱怨不受日本文壇歡迎。

存在是,不管有沒有人注意,也會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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