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晚與相識 25 年的學運朋友飯聚,飯間無可避免談到占領運動。學運朋友與兄弟姊妹間意見立場有分歧,她一口氣講講講,忽然話頭轉向我,說:「其實我不知道你想怎樣……既 然你不認同資產階級普選制度,便不要理會這場運動吧,做自己愜意的事要緊。」翌日早上開電腦,收到這位朋友電郵,再次叮嚀我要做自己愜意之事。

由十多年前至今,我一直在做自己想做之事,現在學運朋友的關心提醒令我忽然間有點疑惑, 做自己想做之事 = 做自己愜意之事嗎?想了兩天,兩者是不一樣的:做自己想做之事,不見得愜意;而感覺愜意的時候,則時常不在做什麼事。現在也是這樣,即使我真的不理會這場 運動,我也不會感覺愜意,因為它根本就是鋪天蓋地而來,不容任何人置身事外。

學運朋友說自己對占領運動沒有立場,但她顯然是有傾向也有感覺。那句「不知道你想怎樣」並不是一個問題,而是表達她的看法:既然不認同資產階級普選制度,便不要理會這場運動。

我不認同這場運動,不僅因為它是資產階級普選,還因為它反共抗中。我對後者感覺更切身,而學運朋友在這一點上和我有分歧。她不願意觸及這分歧,因為如果我們談下去,會追溯自己所思所感的歷史根源,要誠實面對自己。

朋友不願做這了解自己的人生功課,這是她的自由。至於我,還是把那句「不知道你想怎樣」聽成一個疑問:既然不認同占領運動,為何還要去占領區?

記憶中有兩個轉捩點:首先在網上新聞看見廣東道占領區垃圾堆成山,惡臭難當,激起我想寫文的念頭,而我需要踏足過現場才能動筆;然後在臉書看到、在收音機聽到有年輕人和市民說他們「沒有收美國錢」,令我想起 25 年前一眾學運朋友和我也曾經被勸告不要受到別有用心人士的利用。當年我們堅決認為自己的街頭抗爭是出於獨立自主的思考和判斷,現在我也不能以「過來人」的心態完全否定自發上街的群眾,至少要到現場親身感受,才能繼續思考下去。

海菌和我是普通到不能普通的零收入基層勞動者,每次出去都要花費時間金錢和精力。事實上,幾乎每次去占領區我都感覺相當疲累,有時甚至雙眼視線模糊,雙腳發軟。如果不是占領區沒有汽車行走,又如果手上沒有一部數碼相機幫我集中焦點,恐怕我們不會前後去了六次之多。

25 年來參加過無數次社會行動,無論是爭取民主上街遊行,還是支援爭取權益的基層市民,從來都不需自問「為何我要去」,只有那些被動員起來聲援基層市民的大學 生和文藝青年經常以這問題來動員更多人。想不到現在我竟在這場不投入且反感的「民主」運動經歷了這自問自答,也可以說我以一種負面方式被動員「起來」了 吧,正如海菌較早前說:我們的不投入其實是另一種投入,投入觀察、感受、思考和表達,盡力突破眼前這個人與社會的歷史困境。這一點也不愜意,但就是自己想做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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