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G_0674

海菌和我對財經沒興趣,不投資不理財,沒有閒錢也沒有債務危機。因為想對資本全球化有更踏實的批判理解,從圖書館借來了《大債時代:第一本看懂全球債務危機的書》。名副其實,它的確是我第一本看懂全球經濟運作的書,不僅幫我了解 2007 ~ 2010 年全球金融危機背後的結構性因素,更讓我從全球視野看到當今香港的困境。

作者約翰 ‧ 蘭徹斯特(John Lanchester)是英國人,由於其父是匯豐銀行職員,他在 1960 ~ 70 年代的香港長大。在約翰眼中,

當時的香港就像個實驗室, 一個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的實驗室。在歷史和人口環境的交互影響下,香港成了全球獨一無二的地方。在我離開香港之後的三十年,香港成了世界的典範。從此以後, 無拘無束、不受管制的自由市場不再是罕見的特例,而是一種新常態:採用這個制度的國家,經濟成長比不採用的國家快。你無法用人民的感受來準確衡量客觀的變 化,但你可以用 GDP 的成長來衡量……在列根執政的美國以及戴卓爾夫人掌權的英國之下,「香港版」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占領了全世界。

這個散播全世界的資本主義版本,理念基礎來自亞當‧史密斯,並透過海耶克和佛利民,裝扮得好像資本主義和民主之間有一個基本連結似的。我相信,後來的事件已經證明這兩者並沒有基本關聯。……這個版本的資本主義 ── 通常被稱為「盎格魯-撒克遜模式」,包含了市場自由化、經濟去除管制(尤其是去除金融部門的管制)、國家資產私有化、低稅賦,以及盡可能降低公共支出等 ── 占領了全世界。國家的角色?閃一邊去,不要阻礙個人和企業創造財富的力量。[註1]

所謂「歷史和人口環境的交互影響」,我理解是指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城市,不像西方國家那樣受到各種法例規管,也不受中國在政治和軍事上的保護,於是西方金融商業資本紛紛來到香港,以投資銀行發明各種衍生性商品,即與物質(例如碗、豬、木材) 生產無關的純粹投機性商品來進行交易。約翰用了一個淺白的比喻來令我這種常人明白:一般老百姓存錢、借錢買樓和工商業貸款的商業銀行等於撲滿或錢罌,投資銀行則等於賭場,通過把風險轉嫁去別人身上而坐收漁人之利。柏林圍牆倒下之後,唯一能夠挑戰、制衡資本主義的全球性對手消失了,資本主義贏晒,成為全世界 最優勢的政治經濟體系,「香港模式 」被當成「經濟奇跡」的成功例子向西方各國返銷。匈牙利裔馬克思主義哲學家 István Mészáros 在《歷史時間的挑戰與負擔》裡憶述:「我記得在『亞洲奇跡』巔峰時期,它也被用作壓倒性論據來規訓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工人階級,『要守規距!要接受與亞洲四小龍工人相同的生活水平和工作實踐,不然你們就有大麻煩!』」[註2]

讀過中學理科的人都知道,即使進行一個常規小實驗,也會有出意外的風險。由此推想,以一 個社會來做前所未有的實驗,風險更巨大。中國過去幾十年的社會主義建設無疑是一場社會實驗,在殖民主義、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重重壓迫包圍之中建立現代中 國,實現民族自主和經濟獨立,中國人民自己承擔了這場社會實驗的風險和後果,雖然現在失敗了,卻收穫了經驗教訓和反思材料,挽救了追求社會公平的希望。反觀以利潤和金錢至上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鼓勵貪婪和投機,鼓勵不負責任,讓別人承擔風險,自己謀取暴利,卑鄙賤格,還以此躊躇滿志。像美國次按危機,就是 把窮人供樓按揭還不起貸款的風險包裝成金融產品再出售。不受限制的金融業在世界市場押下愈來愈大的賭注,終於引爆有史以來的最大危機 ,包括雷曼債券、次按危機和亞洲金融風暴等,卻由各國政府動用社會財富替這些私人銀行埋單,以免資本主義政經體系全面崩潰。少數富人因此愈來愈有錢,多數 窮人則因此而愈來愈貧窮。

港式自由市場資本主義已經占領全世界,香港社會也超級富裕--以 GDP 計算香港排名全球第七位,以購買力計算則全球排名第十一位。然而香港貧富懸殊嚴重,香港人普遍感覺不安全,不滿足。《大債時代》作者對同樣富甲全球的英國人有這樣的自我反省:

信用泡沬與資產泡沬,沒有大家的加入,不會無端發生。在一定程度上,我們自己也助長了這次風暴,因為我們允許政府這麼做,也因為我們的貪婪和愚蠢。

除了要背過重的房貸外,英國的卡債也占全歐洲卡債的一半。雖然把罪過留給銀行是很不錯的事,誰教他們讓借錢變得如此容易,但偉大的老百姓也要負同樣的罪責。

我們的房價,讓我們鬼迷心竅,覺得自己平白無故變有錢了,而把虛增的錢借出來花在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上,如今大勢急轉直下 ── 這是注定會發生的 ── 我們卻找別人來頂罪。[註3]

香港人找來頂罪那個「別人」,便是中國大陸。我們在金鐘占領區巡行時,見到一位舊友,以前她是虔誠基督徒,不關心政治,自詡「半個台灣人」,且欠著一屁股信用卡債,現在她成了各種「新」社會運動、尤其是占領運動裡面一個活躍的自發群眾。

 

上月初海菌和我在古洞和河上鄉一帶漫行。去到羅湖口岸附近,儘管早有心理準備,還是有點被震撼:緊貼在眼前一小方水田後面,是香港的巨型電塔和深圳的高樓大廈,如泰山壓頂;轉一個身,大約兩公里濶的一帶田疇後面,便是上水和粉嶺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如腫瘤蔓延。

1983 年,我這個當時的大陸新移民在香港居留一年之後,終於拿到了渴望已久的回鄉證,從此只要有足夠工餘時間,都會往北跑,還暗自許下心願:到我退休(=無需負擔家庭經濟)之時便回大陸生活。我在廣州出生長大,不過我想像中將來「回去」之處是文化意義上的中國,所以那時我多半去長江以北。曾在烏魯木齊遇到彼此心儀的漢人男孩,談及共同的將來--想當然耳,心思思吃禁果就真。直到這北上「回歸」之舉在 1993 年被曳然終止,那十年間我往返中港都途經深圳,看著深圳由只有稻田和河流的小地方快速蛻變成超級大都會,聽著媒體或人們讚許深圳「像香港一樣」,心中就很不是味兒:我希望農民改善生活、農村不再貧窮簡陋,但不希望中國變得像香港一樣,把每吋土地和每個人都看成印鈔機或提款機。

這邊廂,從八十年代初的「阿燦」、「表妹」到九十年代中的多部港產片,都有意無意散發出 「大陸人很渴望做香港人」的慾望投射;那邊廂,中國大陸,至少在南方,由改革開放伊始便銳意以香港為借鑑對象。《百年激蕩:20 世紀廣東實錄》第三卷的後半部,詳細記錄了中共中央與廣東省省委如何決定設立深圳經濟特區,借鑑香港模式來發展。站在雙魚河和梧桐河交界處,南北兩邊恍如鏡像倒映,看不出根本區別,只是深圳的高樓大廈外形相對比較多樣,有些線條稍為圓潤,大廈與大廈之間尚餘一些空間,不像粉嶺上水的高樓大廈那樣,直線長條形地擠成一堆堆,連透氣的空隙也沒有。

六月中去立法會外參加反對東北發展集會,站在人群最後面的邊緣,我很想同那些「不要東北變深圳」的反對者說:歷史地看,其實是深圳變香港才對;你們想阻止東北變深圳,就拜託請反省香港現在享受的優勢從何而來,反省港英殖民教育如何給大家洗腦,反省資本主義要把香港、中國和全世界帶到哪裡去。

註:

1) 《大債時代:第一本看懂全球債務危機的書》,約翰‧蘭徹斯特著,林茂昌譯,早安財經文化有限公司,台北,2011年,頁33。

2) István Mészáros, The Challenge and Burden of Historical Time: Socialism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Monthly Review Press, New York 2008, p86.

3) 《大債時代:第一本看懂全球債務危機的書》,頁 252。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