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臉書見到一位年輕人朋友用英文嚴正聲明,他的英文名字發音是廣東話拼音,而不是漢語拼音。朋友說那是翻譯問題,但因為他是活躍參與占領運動的黃絲帶,我不免聯想起香港的「本土運動」,也想起前陣子海菌的姑姐從廣州來香港購物時,在海菌娘親的晚宴上說,現在廣州的小學不准師生在校內講廣東話,一律要講普通話。

我在廣州讀小學那幾年,是文化大革命後期,中文課第一堂就學漢語拼音,但只有學拼音、聽寫、朗讀和背誦課文的時候講普通話,其餘時間老師都用廣東話講書,課間問答用廣東話,拿我們的作文出來向同學朗讀也用廣東話;除了音樂課唱歌的歌詞是普通 話之外,所有課目都用廣東話教授;至於課餘玩耍交談,根本沒人理會你講什麼話。所以那時許多廣州人講普通話都是破破的,口音很重。我之所以講得一口流利普通話,皆因那時我阿媽有些同事是北方人,他們的子女不會講廣東話,我們玩耍時便自然用普通話交談。

在國營單位工作的阿媽有一天帶回一份官方宣傳世界語的資料,裡面有世界語來歷的簡介,列舉中國有哪些著名人物學習世界語,有世界語短文的樣本,最後呼籲人們學習世界語。我不喜歡它用羅馬字母拼音,但出於好奇,也曾經動念想學,只是除了那份宣傳資料,再無資訊接觸有關渠道,最後不了了之。

我們那年代的廣州,由小學四年級開始學外語。我學日語,那時的好友少冬學英語,我表哥和鄰家女孩學俄語,對面樓那個愛踼足球的男孩學法語,另外還聽到有人學德語、西班牙語等等,全由學校編排,不能自己選擇。1980 年代初移居香港時,發覺學校一面倒全部學英語,香港人來來去去只認識英、美、澳、加,想不到號稱「自由」的香港竟然如此單調乏味,卻還對大陸人趾高氣揚, 肆意嘲笑,我這個初到貴境的「表妹」實在意氣難平。

家中小書架上保留著一本 11 年前在倫敦希思路轉機時買的遊記《種種母語》,作者是個英國女人,在歐盟成立之初,花了 18 個月,帶著老公和孩子,駕著露營車在當時的歐盟成員國尋找那些消失中的當地語言,探究身分認同的問題。那時我剛從前度瑞士男友那裡得知,小小一個瑞士竟然說多種方言,不同方言之間互不相通;我們和他一位住在 200 公里外的好友一起旅行時,他倆多次拿彼此說話的口音、用語和俗語來開玩笑。因為這段經歷,我對這本講方言的書很有興趣,跟隨作者一家,從挪威、普羅旺斯、 阿爾薩斯、芬蘭、瑞典和比利時,到巴斯克、加泰隆尼亞、科西嘉、薩丁尼亞、希臘和馬其頓,一路走去才知道,自從現代進程開始之後,全球每年有大約二百種本地語言被滅絕,整個世界愈來愈趨向幾個強勢語言集中,而英語是強勢中的最強勢。

前陣子看了上面這本書,作者引用人類學、心理學和語言學的最新研究發現,探討母語在記憶、感受、聯想、定位方式等思想和技能上對使用者有什麼重要的正面影響。書中介紹了許多有趣而顛覆我們既有認知的語言,如澳洲原住民辜古依密人、墨西哥馬雅語系澤套語、法屬玻利尼西亞馬克薩斯人和印尼峇里島的村民,他們的語言完全結合當地的地理環境或羅盤方位,不講前後左右,而講東南西北(即使划獨木舟出海捕魚失事時也一樣),下坡上坡,或向山向海,所以他們會說「你向海的臉頰有麵包屑」這樣的話。又如亞馬遜河流熱帶雨林的馬策斯語,他們的動詞有三種過去式的時態,分別表示一個月之內、一個月至 50 年前以及超過 50 年前這三種過去的時間;他們的動詞也會因應說話者如何得知自己所說的事情而有所變化,如果你說「歡菌曾經走過那裡」,便必須選擇不同的動詞形式, 以表達那是你的個人經驗(你親眼看到歡菌走過)、從證據推論出來(你看到沙地上的腳印)、臆測(每天同一時間歡菌一定走過那裡)、或是從第三者那裡聽來(你的鄰居告訴你,他看到歡菌走過去)。作者認為這和最挑剔的律師說話沒有分別。

這本書揭示了歐洲中心的語言學研究如何在一百年前無知自大地認為「世界上所有語言都像英語或西班牙語」,直到近幾十年才驚訝地發現事實遠非如此。「然而,按照現在這趨勢,大約在兩、三個世代之後,世界上現有的六千多種語言會消失一半,其中有許多偏遠部落的語言,運作方式跟我們自認為自然的習慣天差地遠。每過一年,『世界上所有語言都像英語或西班牙語』這說法就愈有可能成真……但是,這樣的事實其實很沒有意義。」作者寫道,因為到時所有人都會用同一個模式說話,用同一種思考方式思想。

中國有七百多種方言,如果現在的大陸政府禁止在學校講本地話,那當然難逃專制罪名。不過這專制並非大陸獨有,而是資本全球化帶來的問題。追求民主的香港人若然真要「本土」,就應該只講廣東話,其餘什麼語言也不講。用英語來反對普通話,只是依 附超級強權來反對強權,與民主、公義、人權或什麼普世價值都不相干。

身邊不乏朋友對現代國家的語言有興趣。土茯苓學法文,積黑貓學日文,一位學運老鬼學俄文,海菌年輕時從圖書館借過一堆學德語的書和卡式帶,我多年前在泰國買過一本泰文初級讀本。學習不同文化的語言能夠開闊視野,普通話是現代中國的語言,如果香港與大陸真是那麼不同,香港人不是更應該學普通話豐富自己的見識嗎?而那些抗拒講普通話的香港人,心裡又是否其實覺得自己同大陸人差不多,並引以為恥呢?當然, 香港有許多人在九七後因為種種功利原因而學習普通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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