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眼力精力和心力都極有限,不想隨便浪費,但這次不能不寫,太難頂了,唔寫返出來對唔住自己。

話說今早陪海菌去照超聲波,在空氣嚴重污染的旺角一間商廈裡面一個非人化診所等候見醫生時,方圓五六十呎坐滿人的候診室裡,牆上掛著一個十九吋電視,正現場直播特首施政報告答問會。被困斗室中,又沒有身邊候診者那些打坐入定的功力,便看看吧。

何俊仁不斷質問梁振英收取那五千萬,梁振英用「正常商業行為」和「專家意見」來回應。我們一見何俊仁就厭膩,便集中精神看螢光幕右下角的手語傳譯小框框,試圖看明白一詞半句。這一招有效地分散了注意力,前後兩位傳譯人都身穿黑色衣服,令她們雙手看起來格外清楚,每次問答中出現「香港」二字,傳譯人的左手便會碰一碰(捏一捏?)鼻子。不過幾分鐘後我們放棄了,因為若要認真看懂手語,就必須認真聽那些言不及義的問答。菌和我游移的視線不約而同落在手語傳譯小框框下端,那裡一直顯示著即時的恒生指數。連政府施政報告也要分分秒秒同股市連接一起,政治 = 金融,金融 = 政治,不觸及這香港核心價值,一味針對梁振英那五千萬,只是轉移視線。

長毛擲玩具豆沙包時,我旁邊一位頭髮斑白的婆婆笑起來;陳偉業和陳志全被趕離場,婆婆又笑一笑。我不確定婆婆笑什麼,只覺得這班人十足小丑一樣。

輪到海菌進去醫生房,我和其他病人家屬朋友一樣,被禁止陪同。等候期間,我看了看診所姑娘小姐對病人冷冰冰的權威嘴臉,不舒服;有一眼沒一眼地瞄瞄電視,又實在沒啥好瞄,便低頭閉目養神。空間太小,電視機聲量雖然低,聲音還是會鑽進耳朵,於是不時又被吸引張眼再望望電視。

一個會計界議員質問梁振英收取那五千萬沒報稅,講來講去,無非是「這張表人人都要填滿它,你身為特首竟漏填一項,為何不做個好榜樣」。幼稚園水平般的政治思維,卻配上專業表情和專業聲線,聲色俱厲,實在好笑,只是我笑不出來。

麥美娟問梁振英政府如何照顧那些收入一萬六千至三萬的夾心階層在房屋階梯上……我的思緒一下飛走,「房屋階梯」?在石屎森林中長大香港人,不管看什麼都只會看成梯形,成世人只想著在各種階梯向上爬爬爬。梁振英答完官腔那一套,麥美娟追問: 「主席,行政長官未回答我的問題,政府如何照顧那些收入一萬六千至三萬的夾心階層……」我的思緒又飛走,「收入一萬六千至三萬」,真明確呀,香港人慣於被一級一級的收入、職位和住屋界定了自己的身分和存在價值,也理所當然地用這把尺來衡量其他地方和其他人。

一個肚滿腸肥、幾乎塞爆椅子的金融界議員發言,我又回到閉目養神模式,只在換人發言時瞄一瞄。梁家傑。田北辰。這時候診室先後進來兩個年約三十和四十餘歲的女人,衣著入時,一個風塵,一個優雅,兩個都有中年男人陪伴在側。我看了她們好一會,梁振英的聲音忽然入耳:「我不會把年青人看成定時炸彈,年青人是我們的未來,我們奮鬥是以他們為對象,將來的社會要交給年青人……」我心想竟然有議員把年青人看成定時炸彈,倒顯得梁振英這幾句話很正路。想著想著又開始瞄電視螢光幕,這次留心看做主席的曾鈺成。

輪到李卓人發言,一貫地義憤填膺:「主席。我們香港人真是大不幸,有這個普選殺手 689 做特首。他權慾薰心、性好鬥爭……」我的臉容因側目太過而有點扭曲,幸好曾鈺成打斷他,叫他問問題。這時我旁邊那位白髮婆婆又笑起來,我望望她,確定她果然也在看直播。那邊廂李卓人同曾鈺成鬥嘴:「我只說得八個字左右就已經說我發表議論,主席,你今日是否不太公道?」我感覺到自己心中和候診室的空氣微微湧起一股騷動。曾鈺成像個容忍小孩的家長,再次叫李卓人直接問問題。

李卓人:「我說的是有這個 689 做特首,權慾薰心、性好鬥爭,明明沒有交稅,那五千萬沒有交稅,還要與梁繼昌在『鬥嘴』。但最恐怖的一件事,主席,他最得人驚的是,我看他的樣貌似毛澤東,根本在香港要搞文革。」

此話一出,白髮婆婆又笑,我聽見自己的鼻孔有聲地噴出一股氣。曾鈺成再次截斷他:「李卓人議員,如果你再發表議論……」

李卓人:「我不是發表議論,我只說得幾個字,主席,十多個字字數而已。」

曾鈺成:「不論你說了多少個字,如果是違反《議事規則》都是不對。請你不要再發表議論。」

李卓人:「是的,主席。但主席我想問你,我哪一句是違反《議事規則》呢?」

曾鈺成:「我已經提了你,李卓人議員,請你看看《議事規則》第25條第一段。」

李卓人:「是甚麼?你說。」

曾鈺成(一副沒好氣的樣子,身體向右邊嚴重傾側):「你立即提問。」

李卓人:「我現在就是提問。就是我正在提問他是否想做香港的毛澤東,搞文革、搞批鬥。毛澤東在大陸搞……」

曾鈺成:「李卓人議員,你提了你的問題,請你坐下。你的問題已經提出了,請你坐下。」

李卓人:「我沒有提到問題,我提了甚麼問題?我還未說……」

曾鈺成(身體繼續傾側):「你剛才說提問了。」

李卓人:「主席,你今日真的很離譜。他們這麼長的問題,為甚麼你給他們問?不給我問呢?」

我差點要喊救命,正按捺著自己,卻聽見坐在門邊一個五、六十歲的男人低聲說:「如果佢係毛澤東,早就殺撚左你。」我忍不住笑出來。

曾鈺成再次叫李卓人提出他應該提的問題。

李卓人:「我的問題就是現在他是否想在香港搞文革?」

曾鈺成:「這個是你的問題?」

李卓人:「請聽完我說,在香港搞文革,為甚麼我這樣說呢?主席。就是因為他昨日一開始, 就是批鬥《學苑》,說他們搞自決論。現在我想問他,其實在雨傘運動後,他對年青問題的反省,是否覺得就要搞批鬥,要搞到香港有一個所謂有一國、無兩制的新 人類,就是要把年青人批鬥到不敢出聲,是否要壓垮他們,不讓他們有言論自由、思想自由。我很想提醒特首,香港最珍惜的就是我們的言論自由、思想自由,他這樣搞批鬥的話,直接破壞一國兩制和高度自治。我想問他,如果他這麼喜歡搞批鬥,請他辭職下台到大陸搞批鬥。」

候診室空氣又一陣沉默的騷動,我忍不住在椅子中扭動身體,思緒剎那間飛回二十多年前在中大學生會做幹事的記憶。在學生會初次聽見工盟,那時他們聲稱自己是不左不右的「獨立」工會組織,他們的所謂工人運動來來去去只要求加人工,但我不覺得工人全都只關心錢。兩年後一位舊莊友畢業去了工盟做幹事,另一位愛慕他的舊莊友覺得他道德高尚,而後者當時和我是好朋友,受到這連帶影響,我放下自己對工盟的保留,幫這位幹事做百貨業職工的健康調查。前後和他出去做了幾次問卷,有時完事後一起吃飯,飯間傾談內容全都和工運有關,從這位幹事的說話間,我感覺他和工盟並非真正關心工人,而是為爭取選票鋪路,但那時我還年輕,不敢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感覺,便努力想出各種我認為更加貼近工人的提議,全都被幹事一一否決。我不服,開始問他一些關乎工運根本原則理念的問題,他沒有回答,只說了一句:「李卓人說他之所以聘請我做幹事,是因為我不會問一些妨礙工盟的問題。」

廿多年來我一直清楚記得舊幹事這句話,因為它令我赫然驚覺,貌似自由的香港和號稱民主的社運團體,一樣有著共產黨的家長心態,認為年輕人的獨立思考和批評質疑妨礙自己爭權奪利累積資本。廿多年後的今天在電視螢光幕上看著李卓人說什麼香港最珍惜言論自由思想自由,我不得不感受到歷史的嘲諷:李卓人口口聲聲把文革說成大陸獨有,但是從占領運動中許多中青年人面對質疑、批評和異議聲音的反應,以至今天他本人在立法會上演這場拙劣的鬧劇,我卻分明感受到濃濃的文革味。可悲的是,香港式文革只重演大陸文革中最被妖魔化的群眾批鬥,而大陸文革中勞動人民挑戰官僚主義那些直接民主實踐,卻從來不曾進入過香港的集體意識,追求進步的香港人頂多只能想像「一號皇庭」式、不痛不癢、價格昂貴的「民主」。

中國共產黨當初尚且有工人農民當家作主、解放全人類這偉大理想,而接受美帝基金資助的工盟卻由頭到尾只有走進議會做政客的野心。

梁振英是香港式技術官僚,毛澤東是現代中國政治家,只有缺乏歷史視野的香港小資,才會無知當正義地拿梁振英與毛澤東相比。

李卓人被趕出會議廳前走向梁家傑同他握手,這時海菌正好步出醫生房,我們不禁評論他的身形向橫發福不少。回到空氣污染嚴重的旺角街頭,在溫暖陽光中行去廣華醫院,我一口氣講述在電視看見那些場面。海菌聽完,不用幾秒就作出精闢總結:梁振英並非很好,但是這班打著「民主公義」旗幟「代表」香港市民的議員工棍,言行比梁振英還不如,更加令人嘔泡!

[註:曾鈺成與李卓人在答問會上對答的部分文字記錄,引自香港政府新聞資料庫之行政長官《施政報告》答問會全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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