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收到梅窩舊街坊邦迪兔給我們仨F、L、Y的電郵,是有關梅窩牛的;這是第一次聽說有個叫「NRI 滋擾分析研究所」的組織。不過,雖然是第一次聽說,但看到組織名稱,以及組織的標記——一個被直線劃開「剖析」的牛頭,大概也估計到組織背後有什麼人。那種從高空俯瞰、要全局「科學解剖」但也是從而控制牛隻的味道,是那麼的似曾相識

邦迪說,NRI在臉書上得到超過450個「讚」,而他認同的一方「牛牛都哪裡去了?」只得235個「讚」。為了抗衡,他希望我們找認同他們的朋友給「牛牛」按讚。

我在給邦迪的回覆裏,除了表達我對NRI的感覺之外,也詢問這些「讚」對他來說有什麼意義:

這些 like 的數目有沒有什麼意思?定還是對 B 你來說有某種意義呢?

⋯⋯之前我在臉書上看到有住梅窩的中產友 like 「牛牛」的訊息。這位中產人很挺占中,連趕水貨客都支持,但又崇洋,我開始覺得,她有點法西斯傾向。坦白說,現在一看到她分享出來的東東,我很有戒心。而且,她分享的一段標題,正好是「牛牛行為學」,我是有點抗拒的,因為很有人類凌駕牛的味道。梅窩牛現在面對的處境,正是人類唯我獨尊的後果。分解研究或牛牛行為學,並沒有扭轉這個根本的結。我那位 like 「牛牛」的中產朋友亦不會去想,她排中崇洋,其實是有份把牛趕到絕境的。 

B,我知道你跟他們不同,不過我正想講,在現在這種社會氣氛之下,在臉書賺到多個 like,未必是好事呢~~

邦迪回覆說,他向來不玩「讚」這一套,但眼看NRI那一套容易有市場、也會有錢搵,遂設立「牛牛」這個臉書專頁,希望與之抗衡。

我明白邦迪這個想法。我自己從前甚少上臉書,但自從去年「占中」爆發之後,我卻發現有需要從這個平台接收來自四方八面的訊息,也嘗試在那裏發聲,去平衡嚴重失衡的輿論。事實是,雖然從臉書上會不時看到令我光火的留言與訊息,但與此同時,也連結了可以就不同問題交流想法的新知舊友,對此我是感恩的。我認為,與其在社交媒體謀求很多人「讚」,倒不如想想如何利用平台作比較有意義的交流。不過,下文將會看到,黃絲帶朋友在臉書上按的「讚」,還是給了我一些啟示。

(二)

邦迪給我的回覆裏,認為我提醒了他,內涵比「讚」的人數更重要;而他向來認同的,是活躍於「本土保育」梅窩牛的西門的想法。

去年11月,西門在臉書以「本土保育vs離地保育——梅窩黃牛保育的經驗和觀察」為題,向經常就保育牛議題在媒體上曝光的二犬和何來發炮。同年12月8日,西門受邦迪所託,給我們仨轉發這篇文章。這是我給西門的回應:

S:

我想二犬、何來都是200﹪媒體上身這一點,該沒有爭議,你詳細記錄的事情來龍去脈,也大致符合我對二人的印象。 

你說的這一點,我很有感覺:「從上而下壓迫社會上最弱勢的清潔工人每天去草地撿牛屎,對清潔工人和牛都沒好處,只對二犬有好處」。可以補充的是,她對梅窩農民也是沒有什麼感覺,只要符合她的護牛議程,農民的瓜菜都只是「雞毛蒜皮」的事情。

鄰居 R 說明天會就梅窩牛的問題上立法會。她手上有幾個方案,但一直不是說得很具體。我只知道你和二犬各有見解,看完你的文章,我比較清楚了。對於具體的方案,坦白說,我不是很懂得去想,我對牛的認識也很貧乏。但從你的文字記錄,我比較清楚看到,絕育和在梅窩圈地圍牛,是一個捆綁式方案。這樣應該也比較有利於「控制」,無論是控制牛,或二犬和她的組織去控制事情如何在媒體上曝光。我反對以養寵物或操控的態度去看待牛;而且,我覺得做事情的動機也很重要。如果是為了主事人的某個不便宣之於口的議程,我覺得要格外小心。

至於搬牛上山,我也不太懂得去想。我不是擔心牠們不能在野外生存,而是搬牛的過程如何做,因為是一個人類介入的過程。對牛會有甚麼影響⋯⋯等等。

昨晚我回覆 R,說我唯一想到的是即時禁止汽車增加。可能大家都覺得我不現實。B也說了,立法會九月份通過了一個大嶼山「發展」方案,哪裡可以再改。

我想說的是,既然梅窩黃牛的問題是梅窩急速發展和汽車大量增加的問題,作為人,我希望從人的角度去想,我們有什麼可以做。對我來說,這樣遠比我去想如何遷牛更加具體、實在,因為我確切知道,人類尚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也有很多事情尚未做。

作為梅窩一分子,我很希望繼續見到黃牛和水牛,但一個地方的生態是一整個系統。茵若干時間之前很有智慧地說過,牛只是其中一環,到梅窩不能留下牛的時候,其實已代表它發展到一個地步,很多生物都不能留低。茵、勛已經搬走了,我自己也即將搬離梅窩。除了是個人想作改變,主要原因是我深深知道和感受到,梅窩這樣發展下去,根本容不下我,我也不未必想留低。我實在不願見到,梅窩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但大環境是這樣,有時我也感到無力;正如立法會的文件劈頭已經處處把梅窩牛定性為「對居民的滋擾」,對此我感到泰山壓頂一樣。

與其指望立法會或像二犬等媒體上身的「保育團體」,我真的希望各人可以如你一樣,各自在自己的位置發力,溝通互補。

有關「無力感」,我覺得說得不清楚。這是我後來的補充:

關於「感到無力」這一點,我要講清楚一點。其實是每次我想到在立法會那個層面提出什麼,或在政府的發展藍圖框框下去想方案,才會覺得「無力」。

我認為,我們還是有很多很多事情可以做的,例如你說的,即使是揭穿保育團體假保育的命題,也可以很有力。

因此,無力感其實是龐大的官僚制度和政治建制予人的。所以即使有「真普選」,我也不相信可以帶來真正的出路;什麼都交給人民代表,大概只會加重人們的無力感,不如由人們發力自己來。

給西門寫這封信時,仍正值爭取「真普選」的占領運動。對於代議政制的虛妄,也別有一番滋味。

(三)

西門在臉書的帖子,先後兩次引用陳雲的分析,批評「左翼社福界」「將弱勢社群圈禁、妨礙他們自己想辦法改善生活」,以此引伸比喻劃地圈牛的做法;又引用陳雲對「左膠」社運界「離地保育」的批評,指左膠借助社運謀生。西門最後大讚陳雲的批評,指其「真是一針見血的分析」。

陳雲的分析確實是有其吸引力的,否則不會引來如此大批「本土派」追隨者,近日甚至發展到去英國註冊「香港獨立黨」。民粹右派正因為懂得把受眾裝扮成「受害者」、「弱勢」,然後把「受害者」面對的所有問題都推到一個二個「魔頭」身上,令民眾很受落。「受害者」或他們的教主本身則潔白無瑕;千錯萬錯,都是他人/他者的錯。

原本,我不想過分解讀西門在文中引述陳雲的意涵。不過,行將搬離梅窩之前,跟另一位鄰居談起梅窩牛。她說西門就牛事寄出的電郵裏面,夾了一個社會記錄頻道(SocRec);甚少使用社交網絡的鄰居之前不了解它是什麼貨色, 點擊進去,才發覺裏面有許多語言暴力,看得她很不安。這才讓我想起西門在文中引述陳雲的事。對此,鄰居的反應是:是呀,「本土」嘛。

西門2015年2月14日再給我們仨F、L、Y發了一個電郵,指漁護署打算閹割所有梅窩黃牛;這等於「滅絕牛這個族群」。西門在信中說:「懇請三位支持梅窩黃牛」。

看到這句說話,我心裏第一個反應是:黃牛又不是人,牠們需要我支持些什麼?我當然不會同意「滅絕牛這個族群」,正如我不會同意「滅絕香港本土派這個族群」。不過,事情一定要這樣討論嗎?多年來,黃牛被人類勞役耕田;到農業式微回復自由,牠們能夠在大嶼山到處走動,期間也曾被視為「數目過多」而集體被送往屠房;再到今天因南北大嶼山急促發展,大批跨國資產階級和本地中產搬入,帶來了極為「現代化」的基建與生活方式,牛的活動空間也愈縮愈小。

作為自然界一分子,面對環境的轉變,牛總是找到牠們存活的形態與方法。如果牠們因為人類的活動而不能存活,就唯有改變人類的活動,而不是人類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變,就去奢談幫助黃牛甚至拯救黃牛。如果我是黃牛,我會對人類說:牛們不用人們的支持;你們不如想想自己該如何好好地生活,到時所有物種都自然會有生路可走。

類似的想法,此前與西門就梅窩牛的交流當中,我們多次表達。不過,西門仍然不願觸及梅窩發展的大趨勢;而是認為,牛是他的朋友,現在朋友有難,他要仗義相助。

在2月14日這個電郵裏,他也附上了社會記錄頻道就事件提供的補充資料:

關於如何有效地控制牛隻數量,Simon當日上午與牛隊(按:漁農自然護理署牛隻管理隊)獸醫Dr. Cathy詳細交代了我們的立場,現複述如下:

  1. 給牛做絕育手術目的只是控制牛隻數目,而不是滅絕整個牛群。
  2. 絕育手術對健康的牛隻來說是一種傷害,基於人道立場,必須有整全的計劃,將傷害減至最低,而不是隨機捕捉、胡亂閹割。
  3. 隨機閹割公牛無助控制牛隻數目,因為一隻公牛就可以令牛群中所有母牛懷孕產子。而且這種人為的胡亂介入,會影響大自然的天擇,增加近親繁殖的機會,威脅牛群的健康。
  4. 要控制牛隻數目,給母牛做絕育手術才是有效的方法。而較人道的處理,是先給已生育過的年紀較大的母牛做絕育手術。見過母牛哺育小牛那種舐犢情深的場面的人都知道,剝奪母牛生育的機會是十分殘忍的事。
  5. 控制牛群數目,必須有全盤的考慮,了解整區草地的承載量,以及該區居民對牛隻的接納及愛護程度,再與居民商議短、中、長期的保育方向,而不是有人投訴就隨意捕捉牛去絕育。

西門上述第2、3、4點,我們仨早前也討論過。一方面,西門反對「胡亂閹割公牛」,認為此舉「無助控制牛隻數目,因為一隻公牛就可以令牛群中所有母牛懷孕產子」(但按照他這個說法,閹割公牛不正是十分有效的控制牛隻數目的方法嗎?),而是「人類的胡亂介入,會影響大自然的天擇」。

另一方面,他又認為「要控制牛隻數目,給母牛做絕育手術才是有效的方法。而較人道的處理,是先給已生育過的年紀較大的母牛做絕育手術」。

這難道又不是人類的介入嗎?當然,西門反對的是人類的「胡亂介入」。問題是,什麼才算是「胡亂」,什麼才算是「不胡亂」。單從西門寄給我們的、社會記錄頻道引述他的這幾點補充資料,就看不出西門的建議比漁護署更科學、更「不胡亂」。我們倒從西門的建議中嗅出性別議題。

正如茵在我們仨的討論裏指出:「如果閹晒 d 年老母牛,生育『責任』就會去晒年輕母牛身上,咁又好健康咩?」

從人類的角度去思考西門這幾點,也就等於說:年輕女性在「頻臨滅絕」的「族群」裏的責任,就是生產肥肥白白的健康嬰兒,為族群作出貢獻。承接西門對陳雲如此大加讚賞,我在這幾點建議裏開始嗅出極右的味道來。

我在第一部分回覆邦迪的電郵裏,提到給「牛牛行為學」按「讚」的黃絲帶朋友。早前有「反水貨」示威者在天水圍包圍一對新移民母女,一個在場採訪的白人男記者把有關視頻上載到臉書,並反指摘該名女士。這位黃絲帶朋友也對這位外國記者的分享按「讚」。最初,我感到不可思議,認為只要從頭到尾看過那段視頻,都應該對「反水貨」示威者極其噁心、侮辱性的言行感到憤怒,又怎會倒轉頭來,認為片中那個女人不是?後來,我再知道那個白人記者認為,當時那個新移民女人應該馬上帶女兒離開現場;她沒有這樣做,反而留在現場指出「反水貨」示威者的不是,令女兒受驚痛哭,就是沒有盡母親的責任,云云。

我沒有打算在這裏一一駁斥這個白人記者的謬論。這裏我想指出的是,我那位黃絲帶朋友先後給這位記者的謬論(更廣義地說是「光復行動」)與「牛牛行為學」以至其他「牛牛都哪裡去了?」的帖子按讚,是有內在相通的地方。

眾所周知,社交網絡上的「讚」未必經過深思熟慮,但在網絡世界那瞬秒間按「讚」與否,正好是情緒傾向的指標。承接上述討論,無論是「本土光復」或「本土保育」,兩者都是出於一種「拯救瀕危族群」的意識及情緒,當中有想像中的受害者(港人或牛),也有敵人(「左膠」、政府、大陸⋯⋯)。而在他們對「理想社會」(或所謂的「族群」)的想像當中,角色是定型的:女性必然就是生兒育女;也與老人一樣,必然是弱者。因此,我們看到由一群欺善怕惡的無膽匪類組成的「反水貨」示威者專門向老人和女性下手,欺負他們。也於是,當那位新移民女性不甘受辱,勇敢地站起來反指「光復行動」的橫蠻與無理,才會令那位白人記者與我的黃絲帶朋友反彈,因為這超出了他們對「社會角色分工」的想像。於是他們也超乎理性所能理解的範圍地,認為那個新移民女人才是值得指摘的一個。

可以看到,這種「各有其所」的社會想像也是高度操控性的。引用到梅窩牛身上,也因此會出現各種「剖析」牛、設置各式「實驗」去「理解」牛的「牛牛行為學」。誰「掌握」了牛的行為,誰便有發言權:你主張閹割公牛是「胡亂介入」,而我主張替年老母牛絕育才最科學。

正如朋友所言,「本土光復」派沒有真心誠意面對自己的問題,把內地與香港融洽過程中的難處完全諉過於人。我認為,「本土保育」派也沒有真心誠意面對資本主義全球化下的發展問題,既以為自己可以操控掌握牛的行為,亦以為通過這樣的操控可以解決發展帶來的種種衝突與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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