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到中大散步,路過范克廉樓,順便去學生報看看。這兩年因地利之便,不時去中大走動,因為海菌的緣故,范記咖啡閣幾乎是必到一站,但就從沒有動力走上范記三樓。不知哪些人在哪一年決定進行的改裝工程,把繞牆而上的樓梯中間那個小小「天井」 改為電梯槽,兩年來我每次在范記地面與泳池之間的兩層上落,基本上不會使用這道樓梯,寧願繞少少道。

近來在臉書認識了幾位近年上學生報莊的年輕人,在網上看他們寫的文或和他們聊天,感覺不錯,所以昨天站在范記飯堂外等海菌瀏覽那些供人取閱的免費刊物時,我忽然興起,拉著她拾級而上。

這一去,我留存心中廿多年的美好記憶徹底粉碎。平時我俩步行走上十二層樓也沒問題,現在這短短幾十級樓梯卻行得很吃力,樓梯的(無)空間令我們窒息,兩度有衝動停下來等電梯。海菌唸唸有辭:「又要人多走樓梯身體好,又要用電梯把樓梯間塞到無氣透,這不是玩人嗎!」

好不容易堅持步行上到三樓,迎面而來一個大垃圾桶,桶上面/旁邊胡亂堆著些吃完飯菜的碗碟,旁邊/上面又貼著一張手寫告示,大意是叫人要立即清理食物之類。以前我們也會把飯菜帶上來吃,有時吃完也未必立即清理。但是以前我完全不覺得骯髒,也 許因為以前我年輕,但更可能是因為以前這個空間遠非如此狹窄封閉窒息:以前,踏上最後一級樓梯後,由梯級至三樓大門之間有大約三、四呎距離,那條用幼鐵枝加木條製成的樓梯扶手一直延伸到大門牆壁,有時我喜歡站在這小小空間,趴在扶手上低頭向下看,視線沿著一圈一圈的樓梯滑落地面。前些年我經常在夢中回到這裡,只是方向相反,夢中我站在地面仰頭向上看,視線沿著一圈一圈的樓梯攀爬至頂層天花板。

現在這個空間被電梯塞實了,樓梯頂至入口之間那個小小緩衝位沒有了。以前穿過三樓大門便進入一個大約六十平方呎的小空間,空間右手邊是一條走廊,通往兩、三間房(我只知道第一間是報社資料室),左手邊約六呎外是報社大門,前面是廁所。現在這個小空間沒有了,行完樓梯就直接撞上一堆緊閉的門口和牆壁,劏房一樣。右手邊的走廊變成一道玻璃門,裡面大概是學生活動室,我沒細看,因為花了些精神安撫自己的胃。如果不是想看看學生報如今的模樣,我會立即掉頭走。記憶中以前這個小空間光線幽暗,但感覺舒服涼爽,尤其在夏天;現在眼前卻是黑暗雜亂,感覺侷促,海菌形容像是長途客輪的三等艙 ── 完全因為沒有留白,把每吋空間用到盡。

走向報社大門之際,我發現它也變了,不是我記憶中兩扇木框不透明玻璃門,而是一整塊厚實木門。也許我記錯了?也許以前報社大門沒有玻璃?不管怎樣,可以肯定的是,以前那兩扇門感覺輕盈,現在這整塊門板雖然貼滿各式紙張,稍添一絲年輕人的活潑氣息,但仍令人感覺沉重,好像不容輕易打開。

我輕輕敲門,沒有反應。想起今年學生報缺莊,以為沒人在內,試著輕輕推門,門開了。探頭一看,天啊!記憶中報社是個寬敞明亮的空間,現在這裡卻陰暗狹窄得令人卻步。以前入門後左手邊有一圈沙發,在那裡開編委會,右手邊是壁報板,靠近對面牆有一張大檯,編委們在那裡用 rubber sement 排版,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傢俬雜物。我不期望經過廿年時間一切都原封不動,但是這變化也太大、太差了,幾排高至牆壁的大架子把空間塞個滿瀉,只剩下眼前一條大約一呎半寬的通道,通道盡頭有點光,有個年輕人在光暈中掛起著什麼,從她/他那邊到我這裡,彷彿相距一光年之遙。

我大受刺激,來不及細看便關上門。回過頭來想找海菌定驚,卻不見她蹤影。原來她一直站在三樓大門外沒進來,她以為右手邊玻璃門裡面就是學生報,雖然那邊看起來不像,但是左手邊看來更不像:她正疑惑我為何有興趣去看電錶房(還是風機房?),沒想到那裡才是大名鼎鼎的中大學生報!

昨晚回家後我忙著工作,沒有多想。今午一邊洗菜,昨天這經歷又浮上心頭。近來認識那些搞過學生報的年輕人,他們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中學習、思考、傾談和練習(他們叫工作)嗎?難怪他們對學生報都沒有好記憶!以前范記和學生報也不是什麼豪華裝修,都是普通樸實的設計和物料,不是說不可以改善,但是現在卻變成這副模樣,空間不是愈來愈廣濶,而是愈來愈擠逼,那麼我還是覺得不變比較好!不過話說回來,我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曾經回去就讀過的廣州小學和中學,小時候覺得校園和課室都很大,那次回去卻赫然發覺它們出乎意料地狹小,檯凳又破又舊。當時我想,檯凳破舊是因為學校沒錢維修翻新,但校園和課室感覺由大變小,就是因為我長大了。這是好事,提醒我不應該再用小孩子的記憶之眼去看待世界和看待自己。

中大給了我兩樣好東西:自發的學運經歷和留白的校園空間。兩者互相補足 ── 自發的學運經歷增長我的批判思考,留白的校園空間讓我有時間靜心感受。現在這兩樣好東西都沒有了,過去了,完結了,成為我自己的一部分了。從此之後,我大概不會再夢見學生報樓梯那個旋轉著向上又旋轉著向下的空間,不會再夢見報社資料室那排大窗外面的天空,以及下面車路旁邊盛開的大葉紫薇、洋紫荊和宮粉羊蹄莢……

這樣也好,我又長大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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