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在臉書和素未謀面的芝士妹密集聊天討論。芝士妹推介我們看穆時英的短篇小說,我對海派作家和海派小說沒有興趣,但因為芝士妹喜歡情慾題材,和她的討論又活潑有趣,我便去公共圖書館借來看。不出所料,《白金的女體塑像》令我感覺抗拒。我好奇芝士妹為何喜歡?原來是因為課堂上聽老師解讀令她很有感覺。

芝士妹說她的老師解讀《白金的女體塑像》是講專業人士壓抑性慾。的確,小說一開頭就明言中年單身的男主角醫生是個節慾者,然而「節慾」泛指節制一切慾望,並不特別針對性。儘管故事講述男醫生對女病人產生了性慾,但是我閱讀時卻感覺不到性,只感覺到戀物癖。我覺得抗拒,也非常疑惑,怎麼可能有人從軀體到靈魂都變得像個塑膠模特兒?怎麼可能有人被一個塑膠模特兒般的人撩起性慾?

作者沒有確切交待那個男醫生的年齡,只寫「沉淀了三十八年的膩思忽然浮蕩起來」。即使我們認為嬰孩一出世就有性慾,也大概知道,人需要經過一定程度的教育和社會化,即所謂「有文化」之後,才能生成各種與性有關的「膩思」,即性幻想。膩思屬於意識或潛意識的腦部活動,膩思中的「身體」不是體驗慾望渴求、滿足或不滿的人體身軀和感官感覺,而是盛載幻想和投射的符號,是文化的產物。小說中那個男醫生的膩思既然沉淀了三十八年,即是說他的年齡至少在 38 歲以上,很可能是四十來歲。

這個中年男醫生雖然單身,但是他診症過無數女病人,有很多機會接觸女人身體。為什麼他對其他女病人沒反應,偏偏對一個如塑膠模特兒般的女體產生性慾?作者在小說中也借醫生的聲音提出這個疑問:

十多年來診過的女性也不少了,在學校裡邊的時候就常在實驗室裡和各式各樣的女性的裸體接觸著的……怎麼今天這位女客人的誘惑性就骨蛆似地鑽到我思想裡來呢?

芝士妹說,老師解讀這是因為男醫生太過性壓抑,連一個沒有人的感覺的女體也能撩起他的慾望。芝士妹並指出小說開頭寫男醫生那個時間表沒有彈性,是節慾的表現,而男醫生最後娶了一個年輕寡婦,也說明他是為了性慾而結緍。我覺得這些說法迴避了戀物癖的問題,誤解了婚姻,也錯過了這篇小說的重點。為進一步討論,我放下心中抗拒,仔細閱讀,並在這裡整理自己的想法,因為臉書不適合靜心思考。

手頭這本小說,是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5年出版的「中國現代小說名家名作原版庫」系列第 28 本,根據上海現代書局 1934年初版的《白金的女體塑像》小說集排印。比我手掌略大,輕輕薄薄的一本小書,裡面收入了穆時英寫的八篇小說,其中「白金的女體塑像」是作者最出名的短篇。

故事分四節講述。第二節篇幅最長,講述男醫生在診所為第七個女客(原文用語)看病的經過和心理活動;第三節講述男醫生從診所回家後的心理活動;第一和第四節各由兩份短短的時間表組成,交代男醫生的性格特徵和日常生活習慣。

小說最吸引我注意是兩份時間表。由早上醒來之後到出門工作之前,醫生有兩個小時,讓自己清醒過來,做少少柔軟運動,梳洗,享受抽煙,看報紙,慢慢吃早餐(有僕人侍候),然後才出門工作。活了五十年,我從未經歷過這種早晨,相信香港許多勞動人民也一樣。儘管醫生這段晨光時刻對勞動人民來說很奢侈,但是文本中按小時按分鐘仔細計算的時間記錄,感覺卻相當機械化,既不舒適,也不享受。

兩份時間表相距一個月,結尾時醫生的生活習慣有點改變:他遲了一小時醒來,遲了一個半小時下床,遲了二十分鐘下樓(走出睡房),遲了半小時抽每日第一口煙,也遲了半小時出門去診所。這些改變是婚姻帶來的:婚前做柔軟運動,婚後聽太太在浴室放水;婚前臉孔清癯,眼神沉思而稍帶憂鬱,婚後臉孔豐滿,眼神愉快;婚前抽板煙,婚後煙斗被太太「扔到壁爐裡邊去了」,只能抽紙煙;婚前醫生在早餐時只能與僕人和天父無言獨對,而婚後男醫生在早餐時則有個太太和他商量當天午餐的餐單;婚前駕跑車,婚後駕轎車;婚前直接去診所,婚後先把太太送到永安公司門口……諸如此類。

芝士妹認為只有小說開頭的時間表與性壓抑有關,應該是基於醫生為了滿足性慾而結婚的假設。但是文本沒有提及醫生婚後的性生活。雖然結尾的時間表裡,醫生早上遲了一小時醒來,隱約暗示著前一晚的床上運動,但醫生增加了的七磅體重,又令這暗示變得不確定:依照我們從影視娛樂工業作品得到的性知識,如果每天做一小時床上運動,不管這運動是否劇烈,也很難以一個月七磅的速度增加體重。當然我們可以想像醫生增加這七磅體重是因為他娶老婆後改善了飲食,但這只是想像,而且與性無關。

事實上,1930 年代的上海作為中國的西方殖民地大都會,有無數舞廳和夜總會,和現在的香港一樣。小說作者本人當時就經常在舞廳和電影院流連,寫完這篇小說不久,他也來到香港,並娶一個舞女為妻。小說中的男醫生若純粹為了滿足性慾,大可以去嫖妓,而不必結婚,他選擇年輕寡婦做老婆,便暗示著他不執迷於傳統男人娶妻求處女的封建情意結。男醫生結婚無關性慾,與經濟計算和私有財產的關係更大:娶老婆比嫖妓化算,娶老婆後他仍然可以嫖妓,而老婆會提供妓女不提供的種種服務,例如給他感情溫暖,為他做家務,為他傳宗接代,讓他在社交場合面子有光,等等:

他忽然覺得寂寞起來。他覺得他缺少個孩子,缺少一個坐在身旁織絨線的女人;他覺得他需要一隻濶的床,一隻梳裝檯,一些香水,粉和胭脂。

閱讀整篇小說,最能夠感受到男醫生性慾的時空不在家中、也不在婚後,而在診症室面對那個塑膠模特兒女體的時候。因此時間表與性壓抑的關連之處不在婚姻,而在時間──程式化分割的時間安排和短促急促的時間節奏,正是現代資本主義生產和消費的經濟秩序。醫生象徵著中產階級專業人士,不管是男是女,同樣每天按照鐘錶時間吃飯、睡覺、上班,工作,這是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得到成功的基本要求。

一如浮士德與魔鬼做交易,人要在現代資本主義的經濟秩序下取得成功,必須 ── 在病理學意義上 ── 付出靈魂的代價。這篇小說最初在雜誌《彗星》發表時,標題就是叫做《謝醫師的瘋症》。裡面那個女病人穿著黑色旗袍,病態的身體吸引著醫生,「沒感覺似的眼光」卻令他害怕,醫生回家後被那女人的幻像嚇得大聲叫起來,但又無法抵擋她的誘惑,他「沈醉地想了兩個鐘頭」,「研究了一晚上的防腐劑分解」,結果夢見自己給那女人塗防腐劑,那女人做了他老婆,還告訴他「我是木乃伊呢!」於是醫生醒來之後便有此認識:

木乃伊,一個沒有血色,沒有人性的女體,是異味呢。不能知道她的感情,不能知道她的生理構造,有著人的形態卻沒有人的性質和氣味的一九三三年新的性慾對象啊!吸血鬼。[註1]

當年的雜誌版本裡面,醫生流露的矛盾和瘋癲,令人感覺他尚有一點人性。醫生的矛盾和瘋癲不在於他認為自己不應該有性慾,而在於他害怕自己經驗到那種性慾──戀物癖,以「木乃伊」和「吸血鬼」為象徵。木乃伊和吸血鬼既非生命,也非死亡。死亡是生命的過渡,為生命帶來更新,因而死亡屬於生命,而非生命的反面。木乃伊和吸血鬼卻通過阻止死亡自然分解和吸取生命之血,把死亡無限延長至永恒,從而否定了生命。雜誌版小說中醫生對自己經驗到的戀物癖感覺害怕,說明他還有一點正常的理智。

現在的小說版本刪去了醫生在家中自我交戰和做夢的段落,也刪去了「木乃伊」和「吸血鬼」兩個詞,閱讀起來,醫生和那個女病人一樣,有著人的形態,卻沒有人的性質和氣味。作者把標題從「謝醫師的瘋症」改為「白金的女體塑像」,也反映出小說主體由人轉移到物,人的靈魂──想像與慾望──與現代資本主義經濟秩序不再扞格不入,木乃伊和吸血鬼由可怕的怪物變成可慾的白金,矛盾被消除,瘋癲變成正常:

一個沒有血色,沒有人性的女體,異味呢。不能知道她的感情,不能知道她的生理構造,有著人的形態卻沒有人的性質和氣味的一九三三年新的性慾對象啊!

與其說這是性慾壓抑,不如說這是性慾生產,生產有利於資本累積的性慾。在 1933 年上海產生的這種戀物癖性慾,其「新」之處乃在於,它不是個人私密的古怪性癖好,而是集體公開的「正常」慾望。塑膠模特兒是商品消費文化的象徵,對塑膠模特兒般的人體產生慾望,亦即是對商品消費產生慾望。

性是一種身體能量,不一定以慾望的形式表達出來。現代資本主義經濟秩序鼓勵消費慾望,壓抑性能量表達,對女性表達性能量尤其懷有敵意。小說第二節裡面那個 24 歲的女客就是性能量被壓抑的典型,雖然她從衣著、軀體到說話都非常女性化,但「女性化」與女性能量是截然相反的兩回事。女性能量令人強壯,女性化令人虛弱,這個女客感覺虛弱,也知道這虛弱是心病多過是身病:

胃口簡直是壞透了……晚上睡不著,睡不香甜,老會莫明其妙地半晚上醒回來。……遇到陰暗的天氣,或太綺麗的下午,便會一點理由也沒有地,獨自個兒感傷著……

醫生診斷她是初期肺癆和性慾亢進,我從文本卻看不出她有性慾,遑論亢進。除了穿戴著的旗袍、黑寶石耳墜、黑寶石戒指和白金手錶比較有實在質感之外,她全身上下、由內至外都彷彿是個虛薄的影子,皮膚沒血色,眼睛淡漠沒感覺,說話像說夢話似的,「朦朧到有點含糊」,胸脯像沒有骨頭,腳踝消瘦,連脫下旗袍和底裙曬太陽燈,那衣服也「無力地委謝到白漆的椅背上面」,性慾亢進的人會是這樣嗎?連醫生也認為她是個「沒有差慚,沒有道德觀念,也沒有人類的慾望似的,無機的人體塑像的女人」,既然沒有人類的慾望,那性慾亢進的診斷又有什麼根據?

說到底,性慾亢進的人是醫生自己吧。小說交代那女人結婚三年,老公是開地產公司的強壯運動家,暗示她有活躍的性生活,但這只表示她老公性慾亢進,不是她性慾亢進。她的問題也不是性慾亢進,而是性能量被壓抑,為了交換寶石和白金,她把自己變成一個硬膠模特兒,讓專業人士和地產公司老闆在自己身體上發洩性慾,把自己消費殆盡。

這女病人象徵身體靈魂對經濟理性和專家政治的屈從。

很悶啊,不寫了。

註:

1) 李今,《海派小說論》,網上版,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頁39。 https://books.google.com.hk/books?id=w4UCdaUc4SIC&pg=PA38&lpg=PA38&dq=%E7%A9%86%E6%99%82%E8%8B%B1%E7%99%BD%E9%87%91%E7%9A%84%E5%A5%B3%E9%AB%94%E5%A1%91%E5%83%8F&source=bl&ots=6xwetSXGC5&sig=xKXibSVwCxQdlw3Ug7ampWKa8JY&hl=zh-TW&sa=X&ei=svqFVbj4C4ig8QXKvIKYAQ&ved=0CDsQ6AEwBQ#v=onepage&q=%E7%A9%86%E6%99%82%E8%8B%B1%E7%99%BD%E9%87%91%E7%9A%84%E5%A5%B3%E9%AB%94%E5%A1%91%E5%83%8F&f=fal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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