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芝士妹對「性壓抑&性生產」的回應,因為篇幅和內容都有份量,我轉貼為正文,讓更多人看到。]

哎喲喲,歡姨姨,真的辛苦你了。沒想到我只推介了一下、跟你討論幾句,就引來你這麼一篇認真又有趣的小說分析啊啊啊啊!我這算是拋磚引玉嗎?

原本我的確因為老師的解讀而喜歡這篇小說,但現在看完你的分析就更喜歡這篇小說了,然後為了回應你的文章,又為了自己由頭到尾再想清楚,就又特地跑去看一次小說。

說到戀物癖,我現在也有感覺到了。作者除了對女病客的裸體作了最直接的描寫:

把消瘦的腳踝做底盤,一條腿垂直著,一條腿傾斜著,站著一個白金的人體塑像⋯⋯金屬性的,流線感的,視線在那軀體的線條上面一滑就滑了過去似的。

在其他描寫男醫生與女病客的互動時,作者不斷用到「朦朧」、「詭秘」等等的字眼,又以男醫生的對白說,女病客是個「謎」。在這種營造場景氣氛的手法下,男醫生與女病客的距離很遠,甚至根本就是隔在兩個地方、兩個世界裡,男醫生就像是隔著一扇磨砂窗,對一個站在磨砂窗的一團不知道是甚麼東西產生性幻想。他的腦裡根本沒怎麼出現過這女病客的身影,他覺得女病客是謎,也沒想過要解開謎底,女病客到底是個甚麼人、怎麼樣的人,他不關心。男醫生覺得女病客早熟、隨便、性慾亢進,這些印象式判斷,也只是服膺於男醫生自己的性慾和幻想吧。說到這裡,又可否連結到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醫療制度?這種醫療模式之下,醫生與病人不會有人際、情感上的連結:醫生只當病人是一道他要解開的謎題;女病客在這故事裡說到自己很信賴醫生,我除了想到作者是為了讓這女病人更柔弱、 更能滿足男醫生的大男人、大英雄主義(?)外,也想不出其他意思。因此,男醫生對於女病人有性幻想,但其實他可能分分鐘不是對一個人有性幻想,而是他要解開的謎題有性幻想。至於醫生覺得女病客的眼神好像要把他看透,我也覺得這與醫生那些括號內不帶標點符號的對白中、對上帝的祈求類似,只是男醫生的基本醫德和羞愧心的投射。

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女病客的出現,對男醫生決定找女人的作用在哪裡?我要問這個,是因為我同意你的「男醫生不是為性慾而結婚」的推論,的確, 如果純粹為性慾,男醫生可以去嫖妓的,又不用負責,又可以不停換性伴侶,多有新鮮感呀(爆)。可是,就如你所說,男醫生是為了經濟計算、社會地位等等因素,那為甚麼作者要安排這樣的次序:男醫生本來是個節慾刻寡的悶棍 –> 遇到了很像白金很像死物、虛弱而無能量卻又能激起性慾的女病客 –> 想要結婚呢?我來回看了幾次你的分析,都好像沒說到這個。當男醫生下決定要結婚、要溝女的時候,性慾不是重要因素,那麼你說的經濟和私有財產因素又怎樣能夠跟女病客的出現連結起來呢?要我嘗試答這個問題的話,我會覺得如果女病客等同死物、等同「戀物癖」的這個「物」,那麼男醫生想要的妻子也只是「物」。可以看看第三節:

四點鐘,謝醫師回到家裡。他的露台在等著他,他的咖啡壺在等著他,他的圖書室在等著他,他的園子在等著他,他的羅倍在等著他。

露台、咖啡壺、圖書室、園子、狗,都是物件,是屬於男醫生的私有財產。有了這個鋪排,再看這句就更明顯了吧:

他忽然覺得寂寞起來。他覺得他缺少個孩子,缺少一個坐在身旁織絨線的女人;他覺得他需要一隻闊的床,一隻梳妝台,一些香水,粉和胭脂。

第三節整整一節,都是物啊。以男醫生已有的物件作鋪排,再加上女病客這個銷魂又詭秘的「物」的刺激,就令到醫生覺得自己缺少了一些物件,你看作者這裡的語調,都是像在拼圖畫一樣,甚麼缺了我就填甚麼上去的意思,也許孩子(後代)是男醫生最為重視的,但女人、床、梳妝台、胭脂水粉,都是一層接一層延伸出去的物。這樣,我又是否可以說成,男醫生的這段婚姻,只是購買物件、證明自己對某女人的私有權呢?再推論下去,或許就可以講到,1930 年代,中西文化(或傳統與現代文化)猛烈碰撞,父權社會意識加上資本主義社會的婚姻制度,就會令整件事變成:男人透過婚姻買一個女人回來,然後以婚姻和家庭證明自己的社會地位/面子。

暫時只能想到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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