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去過夏威夷,也沒有想去的意欲,因為感覺很美國、很「渡假天堂」。一直以為夏威夷是個獨立國家,最近看到一本美國記者寫的《顛覆:從夏威夷到伊拉克》,才知道它原來在一百多年前被美國兼併,現在是美國的一個州。

年輕時對歷史有興趣,卻很難記得住過去發生那些事件的日期,彷彿時間不知在哪裡斷裂開來,現在是現在,過去是過去,兩者之間並不連續。這心情在前幾年開始改變,先是因為同老人家傾談得多,喜歡了解他們的個人生活史,他們之中不少人(包括我阿媽)都在 1930 年代出生,後來又看了幾本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的書,也是在 1930 年代發生的事。年輕時只局限於自己出生之後的眼光,因此而不知不覺向前延伸了三十年。

人到中年,時間尺度也跟著擴大。以前要理解上個世紀的事情,感覺就真是「上個世紀」。現在時間過得飛一般快,在記憶中栩栩如生的日子,眨眼間已經是三、四十年前的事。略為運用一下想像力,一百年前的事情也不再顯得遙遠;而且,愈了解今天的世界運作,就愈感到過去和現在其實沒有斷裂,是一個延續的過程。

因為這種感知上的變化,也因為本書作者 Stephen Kinzer 的故事性叙述,閱讀夏威夷 120 年前發生的事情,我覺得非常有現實感。

這段歷史由 1778 年 1 月開始。在英國探險船隊某天拂曉在考愛島(Kauai Island)的地平線出現之前,夏威夷雖然不算是熱帶伊甸園,也已經在物質和精神上取得長足發展,社會氣氛寬鬆,財產共有,人們相信天地萬物皆有靈性,多數島民習慣赤身裸體,對性愛態度開放,有的亂倫通婚,有的弒嬰,或把新生兒送給親朋好友或酋長首領,以此擴大家族的社會關係。歷史學家認為當時的夏威夷社會「比起自以為是的歐洲社會來說……更加文明而不野蠻」。

初次看見英國探險船隊的島民,起初把船長庫克當作當地傳說中將會從大海出現的神明,隨後雙方陷入混戰,島民不再歡迎船隊。在船隊因為饑餓而第二次登陸時,船員搶掠東西,殺死了一個酋長,引發當地軍隊報復,把庫克砍死,然後放在島民平時煮食的地下土爐烘烤,成為名副其實的「煮」船長(庫克的英文名字叫 Cook)。儘管如此,庫克和他的船員通過握手和性交等途徑,卻造成夏威夷島性病流行。隨後幾十年,熱病、痢疾、流感、肺病、腎病、佝僂病、腹瀉、腦膜炎、斑疹傷寒和麻風病等,隨著紛紛上島的船員登陸,數十萬島民幾乎被這些疾病滅絕。

美國的基督徒從船長們的講述和一系列報紙文章中得知,在遙遠的夏威夷有許多人不信上帝,「道德卑下,衛生糟榚,追求肉慾,行為可鄙」,於是二百餘名教徒自願到那裡傳教,執意要改造夏威夷人。到 1825 年,島上曾經生機勃勃的街道已經人跡難覓,即使是最單純的娛樂活動也被禁止,唱歌成了罪行,會受到懲罰,想跳舞就更是罪大惡極,決不會輕饒。

這些傳教士的子孫們被送回美國上學,受到當時美國不斷擴張的感染,回到夏威夷後都想干一番事業。他們環顧四週,覺得種植蔗糖大有可為。當地島民種植蔗糖已有幾百年歷史,但美國傳教士子孫打算把它變成一項工業。

大規模種植蔗糖需要大量土地。夏威夷人對於私有財產和現金交換完全沒有概念,很難理解一筆交易怎麼能奪走他們的土地。 1840 年代後期,美國傳教士子孫說服夏威夷國王宣佈實行土地改革,把公有土地一部分變成國王的「王室土地」,其餘分割成小片私有土地供買賣。許多傳教士子孫立即行動起來,不久傳教士和種植園主彼此融合,成為一個階級。

種植園主們要發達,還面臨兩個障礙。首先蔗糖的銷售市場在美國,美國政府為保護本土種植園主,對進口蔗糖征收高額關稅作為限制。夏威夷種植園主試圖讓夏威夷成為美國的一部分,這樣他們出口蔗糖到美國便不用繳交關稅。美國官員起初對海外殖民沒興趣,不久便改變了態度,在種植園主的運作下,夏威夷國王於 1876 年與美國政府簽署協條約,這條約使夏威夷表面保持獨立,實際上卻成為美國的勢力範圍。許多島民發起抗議活動,日趨激進和暴力。國王請求美國保護,美國派遣了 150 個海軍陸戰隊戰士為國王做私人保鑣。從此蔗糖產業迅速繁榮,白人種植園主控制了夏威夷的經濟命脈。

種植園主面臨的第二個障礙是勞動力。由於甘蔗種植是勞動密集的產業,白人和夏威夷人都不願做這項工作,於是種植園主從中國和日本僱用了成千上萬的「苦力」來到夏威夷。

當夏威夷國王同美國政府先前簽署的條約到期時,美國本土南方的蔗糖種植園主試圖阻止續約。夏威夷的種植園主遊說國王續約,讓美國獲得對珍珠港的控制權。幾年後種植園主再以武力脅迫國王批准一部憲法,賦予夏威夷白人享有選舉權,即使不是夏威夷公民的白人,只要擁有一定數量財產,就有選舉權。當時夏威夷本地人有四萬多,中日勞工有接近三萬,白人種植園主總只才六千餘人,若實行普選,作為少數的種植園主肯定會失去先前的特權,因此他們反對普選,亞洲勞工和夏威夷本地人都沒有選舉權。

白人傳教士種植園主發達了十多年後,在 1890 年代受到兩個打擊。首先美國國會通過法案,所有外國入口蔗糖都免征關稅,美國本土蔗糖生產商則得到政府補貼。這法案使夏威夷種植園主失去發財的優勢,兩年之內,蔗糖出口額從 1,300 萬美元減到 800 萬美元。

然後國王去世,國王的妹妹繼位。雖然 52 歲的女王同哥哥一樣接受教會教育,也信仰基督,但她始終不曾忘記自己民族的歷史傳統和當前利益。女王即位兩年後,宣佈即將頒布一部新憲法,新憲法規定只有夏威夷公民才有選舉權。女王手下的四位內閣大臣都很吃驚,他們提醒女王,在夏威夷的美國人絕對不會接受這部憲法。女王回答說,她有權按照她的意志公佈憲法。隨著爭論愈趨激烈,兩個大臣找藉口偷偷溜出王宮,其中一個一路飛奔去通知他的老朋友,一個美國律師,這律師和他的白人同胞此前一直四處煽動,密謀反對王室。

白人律師收到消息,馬上找來四個內閣大臣,建議他們宣佈女王叛國,再將權力授予所謂「有識之士」。律師同時聯絡停泊在珍珠港附近的 3000 噸級波士頓號巡洋艦,只要美國駐夏威夷公使一聲令下,他們馬上出頭打擊王權、保衛新政權。

當日,這律師召集了幾十人開會,其中選出 13 人組成安全委員會,負責制定應對當前局勢的措施。這 13 人全是白人,大部分是美國人或有美國血統,不少是夏威夷的頂級富豪,除兩人外,都在蔗糖種植園或其他企業中擁有股份。委員會開會伊始,律師就提議,「解決當前局勢的方法就是將夏威夷併入美國」,與會者一致同意。

與此同時,女王在王宮聽取不同意見,最後被說服了。她走出陽台,對滿懷期望的支持者說,「我現在遇到了阻力,請諸位平靜地回到住處,我不得不把頒布新憲法的事推遲幾天。」女王這番講話令白人更加憤怒,因為那意味著幾天後她會繼續推動新憲法,而且女王講話中所用的詞語,在夏威夷語中還可以解釋為「很快」會頒布新憲法。於是白人律師和他最信賴的幾個朋友決定拜訪美國駐夏威夷公使,想取得他的支持。當時的美國國務卿支持兼併夏威夷,並指示美國駐夏威夷公使進行必要的運作。因此律師一夥人與公使一拍即合。根據此後一份報告,美國公使和他們約定,

罷黜女王和成立臨時政府的聲明應該在政府大樓對外宣佈,然後立刻由公使出面予以承認。整個過程會得到裝備了槍支大炮的美國軍隊的保護,軍隊就駐在政府大樓對面。

第二天是星期日,白人律師繼續活動。星期一早上,整個夏威夷的白人階層人心振奮。中午時分,街道牆上到處貼出政府聲明,聲明說,女王保證將來她「只採用憲法規定的方法」來修改憲法。下午兩點,一千多人在軍械庫前集會,幾乎全部是歷史學家所稱的「男性外國白人」。他們拒絕妥協,航運大亨主持大會,白人律師面對情緒激昂的聽眾宣讀一份決議案,宣佈女王的行為「非法且違憲」,她實行的政策是「顛覆性的,叛國的」,最後授權安全委員會「制定必要措施,維護治安秩序,保護夏威夷的生命、自由和財產安全」。

所有登台發言者都痛斥女王,夏威夷勢力最大的糖業大亨也發了言,然而沒有一個人號召推翻女王。那邊廂,幾百名女王的支持者也在附近的皇宮廣場集會。他們的發言多是謹慎禮貌,集會後自動散去。

這時美國公使給波士頓號艦長寫了一封信,全信只有一句話,地地道道的外交謊言,其中一些主題詞在隨後的一個世紀會不斷出現:

鑑於火奴魯魯當前之嚴峻局勢,察及正義力量之缺乏,余謹提請您率兵登陸夏威夷,保護美國公使館和領事館,並確保在夏威夷之美國人生命財產安全。

黃昏五點,162 名美軍在火奴魯魯登陸,包括一個炮兵連。每個士兵都帶著來復槍,挎著子彈帶,炮兵則拉著加特林機關槍和小型加農炮。從保護美國人的角度看,軍隊駐紮的地點並不是個好選擇,因為沒有幾個美國人在那裡附近工作或生活,但是那裡靠近政府大樓,而且把女王的王宮置於炮火射程之內。

夏威夷的本地居民,有的躲在門後窺視著美軍經過沙子鋪成的街道,有的則目瞪口呆站在路上。他們都滿腹疑惑,此前幾乎沒人見過西式軍隊,更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到夏威夷來。當他們看到安全委員會的成員們為此歡呼慶祝時,便開始明白這些軍隊是來對付女王的。

美軍建造營地時,安全委員會在其中一名澳洲籍委員家中慶祝,並考慮未來治理夏威夷的人選。他們最後選擇了最高法院的院長,一個傳教士的孫子。法院院長答應出任臨時總統,運作夏威夷兼併入美國的事宜。那幫白人都歡呼起來。

此時女王的警察總長仍無法接受,命令王家衛隊準備採取軍事行動。內閣大臣手頭有 550 名士兵和警察,大多數配有來復槍,還有 14 門火炮。大臣們從來沒想過要正式開戰,他們非常希望有人能告訴他們該怎麼做,可是沒有人能夠提供意見,他們只好招來一些駐火奴魯魯的外國大使來商量。美國公使稱病不出席,其餘被請來的大使全都反對武力抵抗。

女王命令整個內閣立刻去見美國公使,做最後的努力。公使只接見了四名大臣的其中一個,大臣對公使說,內閣依然是夏威夷的合法政府。公使不以為然,警告說,如果「女王軍隊攻擊或逮捕起義者,那麼美國軍隊就要干涉」。

這番話清楚表明,美軍登陸不是來維護和平,而是來確保顛覆成功。於是,當天下午,顛覆者聚集在政府大樓前,由一個剛到夏威夷才兩年的美國人,在大約 60 名美軍士兵保護下,對著為數不多的聽眾宣讀了一份聲明,宣稱王權統治至此終結,成立臨時政府,除女王、警察總長和四名內閣大臣外,所有原政府官員可以留任。

這時內閣大臣們還在給公使寫求援信。信使帶來公使的回信,宣告美國已經承認了新政權,舊政權必須退出。面對這個局面,內閣大臣感到痛苦,但美國戰艦就停在港口,美軍已登陸,他們明白大勢已去,便把情況告訴女王。女王送走他們後,提筆寫下一封措辭精確的聲明,指出這是投降,不是退位,她是在美國壓力下下台的。

幾天後,多家美國報紙批評這一事件,稱其為「一場十足的以金錢為基礎的革命」。又幾天後,白人律師和他的夥伴帶著一個條約草案去到華盛頓,裡面規定建立「美國和夏威夷群島之間充分、完整和永久的聯盟關係」。在議會投票之前,女王也出現在華盛頓,她給新一任國務卿寫了一篇書面陳述,宣稱夏威夷新政府「沒有來自夏威夷人民道義上和實際行動上的支持」。這些指責加深了美國人對兼併夏威夷的懷疑,議院沒有投票。不久反對美國抗張的新總統上任,撤銷了那份條約。

在夏威夷那邊,傳教士孫子法院院長出任新總統之後,宣佈戒嚴令,取消了人身保護權,下令組建國家衛隊。由於擔心這些措施還不足以保護他們,便讓美國公使在政府官邸升起星條旗,並宣佈將以美國的名義「保護夏威夷群島」。

一年半之後,1894 年 7 月4 日,由這個法院院長任總統的夏威夷共和國宣佈成立。其憲法規定,多數立法者不由選舉,而是由指定而產生,只有有存款和資產的人才有資格進入公共部門。土生土長的夏威夷人被擋在政府門外。幾個月後,一群人發起了一場失敗的起義,被捕者當中有前女王。軍事法庭對其中五個人處以死刑,後來沒有執行。女王被判禁監五年,一個官方代表團到獄中拜訪她,並開出條件,引誘她簽署一份宣佈退位的文件。兩年後女王獲釋。

隨後數年,美國為了得到古巴的控制權而向西班牙開戰。為了打敗西班牙,美國覺得有必要占領菲律賓;為了奪得菲律賓,美國又需要一個為軍艦裝煤的中轉站。於是力主兼併夏威夷的人在1898 年找到一個新的理由,對美國人十分具有說服力:隨著美國逐漸在亞洲建立霸權,夏威夷可能成為美國需要的基地。

許多美國國會成員不願意承認夏威夷為美國的一個州,因為它的種族結構,也因為它離美國本土距離遙遠。不過,到 1958 年美國國會投票通過承認阿拉斯加之後,1959 年 3 月也投票通過夏威夷成為美國第 50 個州。同年 6 月,夏威夷舉行全民公投,以 17 : 1 的差額通過成為美國的一個州,240 個選區裡面只有一個小島投了反對票,那裡大部分居民都是土生土長的夏威夷人。

根據 2000 年的人口普查,屬於「夏威夷本地人或其他太平洋島民」者只佔夏威夷群島人口不到十分之一。夏威夷本地人在他們袓先生活的土地上再也無法成為一個主導民族,而島上大部分人據說都佷高興自己是美國的一員。

1893 年發生在夏威夷的事件,是美國外交官第一次協助顛覆所駐國的當地政府。那次顛覆和之後的兼併,削弱了一個國家的文化,終結了一個國家的生命。儘管如此,發生在夏威夷的一切尚算是結局圓滿,其他遭到美國干涉的國家,命運更加悲慘。

(本文關於夏威夷的內容乃根據《顛覆:從夏威夷到伊拉克》第一、第四章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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