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思想香港》刊登的「馬克思主義在香港」專題,特別是劉榮錦先生的訪問,十分值得一讀。可是,我沒有辦法一口氣讀完,除了因為篇幅長,也因為訪問勾起了我年少歲月的記憶,以至近年對某些人的徹底失望,感覺很糾結,沒有辦法平靜下來。

劉先生當年任教的中學,也是我上過的中學。但他教的是預科班的社會科學,而我是理科生,所以沒有上過他的課。不過,他長年白襯衣、牛仔褲上學,而且是「長毛飛」,臉上的鬍子好像從來沒有刮淨,形象很鮮明。他的這個打扮據說惹怒了保守的校長。訪問裡的「白頭佬」在一次校內老師粉墨登場的舞台劇中,一句「老虔婆,連恤衫牛仔褲都唔俾著!」,惹得老師們哄堂大笑。我是後來聽同學口耳相傳,才明白這個笑話的來由。現在想來,這一幕固然帶著性別與年齡歧視,政治不正確,我對白頭佬老師也早已沒有任何期望,但對當時一個只有十四、五歲的中學生來說,老師(們)如此在全體學生面前公開嘲弄權威至上的校長,實在是開了一竅。

劉先生在1989年「九.二九」事件中被警察虐打,視網膜脫落。當時,我已是中大學生,看過訪問中提到的那段電視台沒有播出的鏡頭(當時有大專生拿著錄影帶到院校巡迴播放,相信我是在那個時候看到這段影片的),清楚看到幾個警察把包括劉先生在內的示威者拉進銅鑼灣某幢大廈的樓梯後,揮警棍亂棍打下去。當時,「四五行動」被主流民主派以至某些親民主派的學生領袖排斥,但看過這段錄影帶的,我認為在情在理都沒有可能不站在「四五行動」的一方,聲援他們。期間,我也向中學同學提及這件事,但她們反應比較冷淡,倒是對於劉先生「原來」是如此「政治」的人物,有點詫異。

1990年,我出任中大學生會外副兼學聯常委,以「學界代表」的身分重遇這位中學時期從無接觸的老師。我特別留意他的眼睛,看起來沒有什麼「異樣」,似乎能看到東西,我也放下了一件心事(許多年後,我自己也將視網膜脫落,終於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有一段時間,我們各自代表自己的團體互相聯絡,但印象中沒有機會從他身上聽到訪問中的許多理論分析 。

後來,我畢業了,離開社運學運,沒有再與劉先生聯絡,也沒有他的消息。

直至去年,米共給包括我在內的一群學運舊友寄來了一篇《明報》報道,指劉先生出任「警校學術總監」。我搜尋資料,才知道他現在是公開大學教授。後來,米共再給我們轉寄劉榮錦在臉書上對報道的澄清:他不是什麼「警校學術總監」,而是代表公開大學安排學術人員到警察學院授課,教授社會學與心理學等學術科目。當時,他也約略提及這次《思想香港》訪問中的細節,但一些疑團我還未釋去。核心的疑問當然是,一個在我心目中有一定份量、曾經反抗權威也為此付出代價的人,是否成為了另一個附和大勢的人。

劉先生在《思想香港》的這個訪談很長,但寫到這裡,我覺得長是有必要的。自私地想,它讓我充分地看到劉先生過去多年的思想經歷了什麼轉變、如何轉變、為何轉變。它讓我知道,劉先生依然是一位十分值得敬重的前輩。這一點,對我的意義不輕。

〔後記〕訪問最後一部分,劉先生直斥,嶺南一位學者,美化殖民地統治,在政府山重建問題上睜開眼睛說大話。葉蔭聰在訪談中點名指出,他就是陳雲,但由於劉先生仍然以嶺南陳君稱之,課題又與「保育」有關,我誤以為此人就是若干時候之前在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一個討論會上分享菜園村重建經驗的仁兄,並在本文7月27日發表的第一稿中,錯誤引伸,在此感謝方成君指正。

菜園村討論會的陳君當時尚未加入嶺南。但短短十數分鐘的發言,我對這個人完全沒有好感,覺得他骨子裡看不起村民,居高臨下。當然,當今香港社運,他並非特例。不久之後,他進入嶺南文研,還當上副教授。我從此確認,那裡已成為一個墮落的地方。

不過,我仍然認為,這個專題,特別是劉先生的訪問,是嶺南文研做回的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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