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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的感覺》原是一篇研討會文章,六月在中大文研主辦的一個研討會上報告。不過,當時沒有什麼有意思的回應,問題與批評都很膚淺,沒有人認真進入我的論點。

會議指派的評論人質疑,我在文中稱占領運動把公共空間私有化的說法。可是,他提出的論據,是馬路這類空間本來就不是公共的,因為它是行車,而占領運動把它還給了行人。我不知道這位新進空間學者對公共與公共空間的(重新)定義出於何處,而只能在會上向他重申,在我的理解裡,公共空間是指,眾人可以在裡面就公共議題自由、公開辯論。而我在文中嘗試指出的正是,爭取「真普選」的示威者占領了馬路或街道等公共空間之後,由於根深柢固的私有化意識形態,很快就圈出一個又一個的「私人地域」,出現各式各樣的「禁止XX」、「不要打擾」的規矩,也利用現代電子通訊科技把自己鎖在個人的繭囊之中。這些私人地域不但掃除了一切異己,就連其他一起爭取普選的占領者也一併排除。

另有一位支持占領運動的退休外籍文研教授不認同我說占領運動把空間私有化。她認為,我在文中討論的學生自修室等,都是諸眾(multitude)跑出來之後,把空間「再組織」,因為原本一盤散沙的示威者,需要組織才能將運動延續下去。然後她說,香港的空間高度商業化,如時代廣場前的空地原本是公共的,但發展商把它出租,這是空間私有化一例。

這位教授的說法,一來沒有回應我的論點,二來是把一些人所共知的事實(如香港公共空間商業化)再說一遍。我批評占領運動的空間使用,並不代表我認為香港日常的空間使用很合理。事實上,我在論文以及論文摘要裡開宗明義指出,香港如同其他現代城市一樣,城市空間高度商業化與同質化。而我在整篇論文裡嘗試論述的,就是無論支持占領者如何嘗試以先進理論去為占領運動打氣,都沒有扭轉占領空間同質化的事實,反倒因為占領者本身的意識形態,而令同質的空間以至時間觀進一步得到鞏固。

令運動得以延續不是自足價值。把諸眾組織起來令運動得以延續這一點,不能給予我們藉口,去迴避群眾運動究竟「為了什麼」的問題。占領初期,我反問怪責我不支持占領學生的朋友,占領到底是為了什麼。她的回覆是,即使僅為了發出反對政府的聲音,出來坐坐亦無妨。

真的是「無妨」嗎?群眾運動束聚的能量真的如朋友或許多參與者甚至組織者所願那樣,能收放自如嗎?如果他們是在童子軍夏令營露宿七十九天,去實驗什麼叫「群眾運動」,倒也算了。可是,他們堵住的是旺角、金鐘、銅鑼灣最繁忙的道路,把核心區域好一部分癱瘓。如此「激烈」的行為,卻連背後的想法都說得不清不楚,是否太不負責任?

我認為外籍教授把時代廣場的例子提出來,是要把審視占領運動的標準無限拉低,企圖凸顯運動的「進步性」。很可惜,我在這篇論文與我之前的多篇博文已經多次指出,占領運動是一場右翼運動,沒錯它有大量沒有組織的「諸眾」跑出來參與,但我在論文對電影《V煞》進行的文本分析,正是藉此指出受消費主義意識形態支配的眾個人,如果沒有獨立思考分析,而只是追隨大眾傳媒工業與民粹政客的宣傳而上街,在推倒一個專制甚至極權統治之後,大有可能只會導致另一個專制上場。

研討會當天,我最大的感覺,是現場有一種抵制我批判占領運動的氣氛。唯一正面的回應是會後,一位來自台灣的老師對我說,這麼龐大的一場運動,批判的聲音是有需要的。聽其他朋友後來補充,這位副教授在台灣經歷了太陽花學運,所以對我的論文特別有感覺。

研討會結束後大概三個星期,我跟當時在研討會現場的A教授見面。她自己以及她引述別人的回應,證實了我被現場人士抵制的感覺。教授以「慘烈」去形容我的論文報告,又說我「真的好像藍絲帶」,在場人士不明白我「為何無緣無故罵人」。我聽到這些說法,先是錯愕,繼而覺得好笑,然後覺得可悲。

必須指出的是,當初決定在中大文研的研討會上報告批判占領運動的論文,我已有心理準備面對批評。文研師生很多都是「黃絲帶」,文化研究學部碩士課程當時也剛舉辦過「雨傘節」,系內教師無論是為了理念還是萬眾一心系內團結,都有熱烈維護占領運動的動機。不過,我還是對理性討論抱有一絲希望。如果有人據理批評我的論文,我會十分高興──這篇是供給學術會議的論文,但我不是為了學術而學術,而是希望藉此機會,以學術為資源,去反省一場香港剛經歷過的龐大社會運動,一起尋找問題與出路。不過,事實卻證明,一旦牽涉占領運動,學界與香港一般的公共討論沒有兩樣,一切以立場先行:你不是朋友,就是敵人,要群起抵制。我在文研學部的五年期間,「切忌二元對立思維」的警告,幾乎在每一節課堂都會出現。現在卻由文研教授親口說,不是黃絲帶的我「好像藍絲帶」,我沒有辦法不覺得世事實在很諷刺。

回去後,教授這一句我「為何無緣無故罵人」,在我心裡縈迴。我真的是在罵人嗎?沒錯,我在批判占領運動。不過,第一,一場歷時超過兩個月的大規模群眾運動,足以改變香港的發展方向,也留下了不少後遺症,如所謂的「光復行動」以極其醜陋的面孔出現,甚至得到號稱「左翼」的知識分子背書。這一切,不可以批判、不應該批判嗎?第二,批判就是「無緣無故罵人」嗎?無緣無故罵人代表我沒有道理,只因對方不合我意,我便怪責對方。

如上所述,很多參與者根本沒有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思想」是有意識的行為,但現實告訴我們,推動我們做什麼或不做什麼,最大的動力卻往往來自潛藏的意識形態。在文研五年的研究給我其中一個最大的收穫,就是讓我能夠較有系統地分析社會文化背後的潛藏意識。

因此,我特別感謝你的這個回應:「⋯⋯只有真正去現場感受的人,才能看到在那裡出現的悖論,也就是人們不知道他們意識層面以為對抗的對象,卻在日常生活的實踐裡複製一套更為根深柢固的意識型態。」

你在台灣從一個相對「客觀中立」的位置,看出了文章的這一個核心。其實,這也是我早前寫過有關占領運動的文章的核心。我希望從社會文化的角度,指出占領運動及其參與者自以為在推動社會進步,但他們卻在在重複著固有的保守意識形態。我最關注的是,當社會運動被這些意識形態支配,並出現大規模動員,是十分危險的事情,很大機會把社會推向保守甚至反動的方向。

如果你還有印象,占領初期,我寫過兩篇關於占領運動對整潔與秩序的執著的短文,參考瑪麗.道格拉斯對不潔的概念,看到占領是一場排除「不潔分子」、也即異己的運動。不管自稱「左翼」的參與者如何否認這一點,排外都是貫穿整場運動的深層底景。占領之後,香港出現了針對大陸/中國的右翼民粹排外運動與論述,持續至今,且有愈來愈嚴重的趨勢,這都不是偶然的。

說回我的文章,如果教授們認為我論證不妥,實在大可以據理反駁。這篇論文很多想法都仍有待深化與細緻化,我也希望在理論層面上做得好一點,讓論文有更大的參考價值,給更多願意反省占領運動的朋友提供一點思想資源,這也是我個人希望作出的少許貢獻。批評與辯論正是這個完善化必經的過程,說到底,這是學者的正事與任務。然而,結果是,會上大家不是以錯誤或膚淺的概念去回應我的論點(連反駁也說不上),就是在瀰漫著不滿與不屑拙文的氣氛之中沉默。我想說的是,研討會上各人抵制我的論文,令我有「慘烈」的下場,對我個人而言絕對不是問題,但基於上述香港社會的民粹右翼聲音愈演愈烈,這種拒絕直面占領運動潛藏的意識形態的態度,我認為是有違知識分子的責任。香港現時陸續出現的各種論述──「本土優先」、「香港民族」論、甚至連一種政教合一的「核心價值」論以識別誰是「香港人」也正式推到台前,實在是需要我們認真面對的。

A 教授把研討會台下的情況告訴我,又說我為何罵人之後,輕輕說了一句:「大家都在這個地方生活」。這句話我咀嚼了一段時間,然後想起教授對劉紀蕙在與趙剛的商榷中,提出的「自由人聯盟」與「小社會聯邦」有正面反應,認為是可以指導政治行為的政治理念。

劉紀蕙原文是這樣說的:

如果目前『中國』的概念框架無法提供這個內部爭取平等以及抵制霸權的動力,那麼,是否可以放棄這個框架,而重新思考一個可以促成此解放動力的共同理念,以便達到和平共處並且多向交流的自由人聯盟或是小社會聯邦?

「自由人聯盟」或是「小社會聯邦」是港台兩地進步知識分子時下最新嚮往的出路。在他們眼中,國家、民族這類「大論述」 既不合形勢,也是壓制個人與差異的沙文主義(或將之歸類為「支持中共政權」的「新左派」後,置諸不理)。在六月份的中大研討會上,一位研究中國少數民族的香港教授便向我提出這個疑問:為何我還要提出「公共」這個概念;這個年代,這個概念已不合時宜。我說,我整篇文章就是希望把公共與集體帶回討論,去抗衡私有化與消費主義的意識形態。這種意識形態主導下的個人成為了原子化個體,導致個人的無力感很重。這也就是我在文中所指,個人無法與一個超越小我的集體連結起來。這種渺小或微小的感覺很虛無,令人沮喪。(註)

說到底,我在文中指出,包括學生領袖在內的占領運動參與者之間瀰漫著「小我」的感覺結構,並不是為了罵人,甚至不是為了要批評(即使我認為批評本身沒有問題),而是希望通過微觀的日常生活文化分析,找出年輕人感到不快樂、虛無的原因。我看到的問題是,右派固然把一切問題歸咎到經濟因素──年輕人不能購置私人物業,沒有足夠的向上流動機會,但自稱左翼者其實也是接受了這些經濟因素為前提,只不過前者把個人努力或政府有沒有提供足夠誘因視為關鍵,而後者則把問題推在中國身上,以貌似左翼的語言,把二十一世紀中國等同為新殖民主義甚或帝國主義。

在一眾進步的學者希望尋求小確幸式的社會關懷,要追求「自由人聯盟」或「小社會聯邦」的仙境當下,我卻拿著一份六千字的論文,在他們面前一字一句地指出,「小我」與「微小」有什麼問題,我大概真的是搞壞了派對。其實,我把論文報告到一半的時候,除了感到現場的敵意,也有種感覺,我像拿著一面鏡子,把很多人的面目都反照出來。現場氣氛很怪,有點尷尬。

這大概就是教授們覺得我在罵人的原因。在小確幸的社會想像裡,大家都生活在這個地方,有的卻只是微小而確切的幸福,合則來(聯盟),不合則去(自由人),一切都應該輕飄如煙。任何對這種根本態度的商榷,大概都會令脆弱而微小的心靈,感到重得不能承受。

【後記】

寫這個回應期間,我倦極而睡,造了一個夢:我要前赴中大文化研究學部找文中的外籍教授討教,卻不知為何跑了去尖沙咀。在尋找學部辦公室期間,我對自己說,為什麼還要去找教授呢,她分明就不同意我的任何分析,我去找她不是自討沒趣嗎?後來,學部的秘書知道我去了尖沙咀找他們,嘲笑我明顯已經不再是那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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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感謝米共與芝士妹對《渺小的感覺》裡「渺小」一詞的回應。我同意,「渺小」並不能夠完全反映我在文中想表達的意思,米共建議改用「微小」一詞,大概能更準確形容我在文中想表達的意思。而芝士妹的回應也令我確認,「小我」充滿著虛無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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