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主任跟我說,下一學年便會推出的法語副修課程,希望能有多些文化內容,問我是否有信心開一門新課。儘管工作忙個不停,而且這將會是月內設計的第四個課程,但我還是沒多猶疑就接受了這項任務。除了把過去所學與同學分享,我也希望藉此機會增長自己的知識。其中一個目標,是好好學習上世紀初中國人到法國勤工儉學的一段歷史。

昨天特地回中大圖書館轉了一圈,因為記得三樓海外華人庫藏有相關的書籍。其中由何長工撰寫的小書《勤工儉學生活回憶》,一九五八年由北京工人出版社出版。書拿上手,就給作者對留法過程、生活的敘述,以及期間表達的情感與反思所吸引。其中一章<聖雪爾旺>,更有熟悉之感,仿佛在前人身上找到自己的身影。我是一九九二年首次到法國留學的,與何長工相距大半個世紀。我們的年代、處境,自然完全不同;我的經歷亦完全不能跟勤工儉學生涯相提並論。但書裡提到的法國社會,以及身為中國留學生的心境與體會,仍然有好些共鳴之處。

這十多二十年來,很少坐下來好好整理在法國那段日子的經歷 。現在看到何長工的文字,感到不同世代的中國人命運相連,也感到跨越國界的人民之間的情誼,於是有把它抄下來的衝動。何長工在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歷,令他初步形成了工人階級意識和革命人生觀,並得出結論:要使中國獨立富強,就必得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的統治。以他的說話講,那是「實際生活做出的結論」。今天中國與勤工儉學的年代不可同日而語,不過,從革命觀去看,書中很多反思,到今天仍然適用。

***

何長工。《勤工儉學生活回憶》。北京:工人出版社。1958。

<聖雪爾旺>(頁38﹣45)

中國學生進學校,一般是要求到幾個大城市——巴黎、里昂、馬賽、波爾多等地。我怕在大城市把心搞花了,就要求到小城市去,到一個沒有中國學生的學校去,跟法國人有更多接觸的機會,好學法文,踏踏實實地讀書。

我被分到聖雪爾旺省的聖雪爾旺學校。這是一個教會學校,但校長卻是個共產黨員。在我到學校不久,法國社會黨內部分裂了。一小撮右派叛賣工人階級利益,投降了帝國主義;而絕大多數忠誠的革命者則正式加入了共產黨,堅持革命的工人運動。而且在我們學校裡也建立了黨組織。我到這裡學習,真是幸運。

我們的學校,在西部海邊的諾曼底半島上。離學校不遠,有個聖羅馬古城。附近有修船廠、鐵路工廠。

這裡是軍事要塞區。海邊設有很多防禦工事,到處都是樹樁。聖羅馬古城的城牆很高,上面有軍隊防守;城堡的兩邊,都可以往外打炮⋯⋯

這裡是大西洋的東岸,對面就是倫敦。農產品都從這裡出口。這裡的海產很豐富,魚很多,小螺仔、蚌売,到處都是,小孩一籮籮地拾。海潮一來,海裡的海帶就沖到木樁裡去了。農民用鐵輪馬車一車車地拉去,讓它腐爛,然後肥田。

我從繁華的巴黎,來到這個挨近海邊的學校,感到另是一種風味。一進學校,校長就熱情地接待我,同學們也一群群地圍過來,看這個遠方客人。

這個學校有二千多人,是綜合性的中等技術學校;有些班次近乎高等專業性質,還附設了工廠。我一進去,就插到機械班。校長怕我趕不上功課,特地指定成績好的學生來幫助我。

我和一個法國同學叫安德勒同住一個房間。那個同學天天招呼我:「中國的同學,跟我一路來!」他手一招,我就跟他走。叫我去理髮,就用手比作剪刀;洗澡,吃飯,也是打手勢。

校長的妻子是學校中一個得力的行政管理員,照顧得非常周到。晚上給我蓋被子,把髒了的衣服拿去洗,破了的襪子拿去補,破了的鞋,拿去修理;走到她面前,她把我的襯衣領一翻:「去洗澡!」不管髒不髒,天天都要去淋一下。在吃飯的時候,她把麵包切好,夾上厚厚的黃油,送到我手裡。還說:

「學習辛苦,營養得好。你是外國來的,一定很寂寞;學好會話,嘴就活了。」

這時,我的確感到在國內記的生字太少了。這裡社交多,公園、學校、工廠、農村,老年、小孩,說話都各有不同的詞彙。特別是這個濱海城市,四方雜處,語言就更顯得複雜了。

⋯⋯

有個法國同學叫聖保羅,每到周末,就拉我到他家裡去。這人中等身材,好運動;聰明、活潑,特別喜歡交朋友。他沒有父親。哥哥在歐戰中犧牲了。有兩個姐姐,一個二十歲,一個二十四歲。大姐已經大學畢業,在工作。他的媽媽有五十多歲了,頭髮花白,戴個眼鏡。

我初到他家的時候,老媽媽非常高興,摸摸我的耳朵說:

「你是外國人呀,想家嗎?我這裡就是你的家。」

老太太弄了好多東西給我吃。她的一家全動起來了,小女兒燒煤氣,兒子熬咖啡;大女兒去買菜。老太太不住聲地說:「我家來了貴客了,亞洲來的!」

老太太一邊忙火,一邊問我中國多大,吃東西如何吃;過去中國女人為什麼要纏小腳。「以前都說中國人野蠻、落後呢,真是騙人!你們不侵略!」她一提到德國人,就咬牙切齒。

「再不要戰爭了!戰爭奪去了我的兒子!」說著就不住地流淚。

這個善良的老太太把我當兒子看待。每禮拜六都要我到她家去團圓。她家有地下室,前後都有花園,一進去真是鳥語花香。一到禮拜六,打個電話給左鄰右舍,就開起跳舞會來。每個禮拜六,聖保羅都要扭我同去;如果不去,他就說:「你不去,媽媽要來接你!」他看見我的衣服髒了,就拿回家去洗;洗了熨好又帶來。我一個禮拜不去,老太太就說是兒子得罪了我。因此每到禮拜六,我哪裡也不去了。一到她家,老太太已經燒好茶等著我。

我們的校長,對我們更是關心。他出身於一個鐵路工人家庭,作風樸實。他說話聲宏噪大,老遠就聽得見;他喜歡說:「孩子,聽著!」我們吃飯的時候,他來看營養夠不夠;夜晚睡覺,拿著手電筒來看我們蓋好被子沒有。他很關心中國學生,不管多忙,總要抽空跟我們談話。開始的時候,我還是半啞巴,說幾句話鬧點笑話,所以手上總離不開字典。有時翻不著,他就幫著查。他帶我們到海邊,教我們一組組的字彙。講海,就把與海有關的東西,都講出來,如海鷗、海潮、海浪、海產等等,講天空,他就專門講天上的東西。海邊的沙灘,非常清潔,我們疲勞了,就閉著眼睛,在沙灘上睡一會兒。有時也到海裏洗澡。校長看見快起潮了,就叫:「快起來!潮來了!」

⋯⋯

校長很注意國際的友誼。有的法國學生看不起我們這些黃臉孔,說我們用筷子吃飯不文明;有的中國同學又說法國人頭髮不好看,眼睛不好看。遇到這樣的事,他總是耐心地教育,叫大家不要抱民族偏見。有一次,我們和意大利人賽足球。意大利球隊中,有個黃頭髮的小伙子很厲害。我們就秘密開會,要整他;不料,這事叫校長知道了。於是他馬上叫停止比賽,把各國的人混合編隊打。不然,那一回準定打傷人。

我們的副校長,也是一個共產黨員,負責黨的工作。有一天,他上樓梯的時候,我發現他有一只腳走路很不自然。後來才知道他是在戰爭中殘廢了,一只腿沒有了,安的假腳。

「能不能給我看一看?」我請求他。

「可以。」

他把扣子一解,腿一伸,一個套子抽出來,就是假腳。他說:

「我這條腿,叫資產階級奪了!他們想發財,要戰爭!可是自己不去打仗!要消滅戰爭,先得消滅資產階級!」

我們學校有幾十個教員是復員的殘廢軍人,有的假腿,有的假手,有的假胳膊;他們穿上衣褲,戴上手套,看起來也和好人一樣。他們也是一提到戰爭,就痛恨資產階級,說這是人類的災星。

⋯⋯

葡萄節到了。學校循例放假,下鄉去收葡萄。葡萄在法國生活中占很重要的位置。僅稅收一項,差不多要占整個國家稅收的十分之一。每當霜降之前葡萄成熟的時候,不管是學校、機關、軍隊,都到各個葡萄園去搶收。

我們去的那個葡萄園,離學校有一百多公里。校長親自帶領全校的同學去參加;他的妻子和孩子也都去了。在葡萄園附近,到處都有臨時飯館,臨時照像館等等;就像我們這裡趕廟會一樣。

我們和農民混合編隊勞動。收葡萄是一個很精細的工作,一不當心,葡萄破了水就作廢了;枝葉剪得不得法,還要影響第二年的收成。因此,在我們開始工作以前,農民們都耐心地教給我們如何剪枝、如何放葡萄等等技術。

我們每人發一把剪刀,清早起來,吃一點東西就開始勞動。

莊園的葡萄樹只有一人高,排列得整整齊齊,隔若干行,有一條寬路,橫的,直的,像井字形。一批人摘葡萄,一批人運輸,一批人裝籃子。大家一邊唱,一邊剪;這一行剪完了,又剪那一行,一串串沉甸甸的葡萄,被人們一枝不留地剪下來,又輕輕地放進藤籮裡。

休息的時候,老農民帶頭,酒一喝,就跳起舞來。晚上,大家睡在葡萄園裡,有的搭帳篷,有的露宿。我們都睡在葡萄樹的中間,下面墊一床軍用氈,上面蓋一件夾大衣。

一個星期以後,收完葡萄,又回到學校;個個都好像長了力氣。過了這許多年,每逢想起這個愉快的節日,還覺得新鮮。

但是,以共產黨員為校長的這個學校的生活,並不體現法國這個資產階級社會的社會生活。這裡還是充滿著剝削著對勞動人民的專橫與卑視,許多不是生活在這個學校而是在農場作工的同學,有著更直接的身受。在幹活時,地主騎著馬兜圈子,大家見了,還得給他脫帽敬禮。連地主母親坐馬車經過,也得敬禮;不敬禮,學監就罵學生不文明、不禮貌,怒沖沖地叫大家排隊,重新敬禮。他們名義上是半工半讀,實際上難得上兩小時的課,每天要作十四個小時以上的工,天天從早到晚栽果樹、種莊稼,累個半死。吃的也很壞,一個星期才作一次麵包,放上幾天,啃都啃不動,一吃肉,就是臭的,場裡牛奶很多,一桶一桶的,可是工人喝不上。看!為了學那麼一點農業技術,真不知要吃多少苦,碰多少釘子,受多少氣呢!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