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抄自《超越<資本論> ── 馬克思的工人階級政治經濟學》第二版中文版序言,Michael A. Lebowitz 著,崔秀紅譯,經濟科學出版社,北京,2007 年】

在中國以及世界上其他的一些地方,有些人宣稱馬克思主義已經消亡。他們聲稱馬克思主義只是一成不變的教科書中模稜兩可的觀點,只有那些過時的老邁的學者還在思考和討論它。

他們認為,真正的經濟學研究人們對經濟激勵所作出的反應,例如它預測了人們面對價格上升會怎麼做。他們宣稱:「看看新古典經濟學中的數學方法給人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他們同時也發出挑戰的聲音:「告訴我們,與新古典經濟學這一科學相比,馬克思主義者能做什麼?」

可是馬克思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解釋市場價格,或者去解釋人們面對市場價格的變化會如何反應。對馬克思來說,這一問題是顯而易見的,他認為所有經濟學家都明白這個道理。現代的經濟學解釋除了在數學形式上日趨複雜外,沒有什麼實質的變化。而馬克思感興趣的問題是──價格到底是什麼?物與貨幣的交換比率是多少?貨幣是什麼?馬克思會說:不,不要通過對貨幣功能的解釋來回答我的問題,告訴我貨幣是什麼,以至於它可以執行這些功能!

換句話說,在其著作《資本論》中,馬克思試圖穿越事物的表面,考察其內在的結構,考察其與表面相對立的本質。貨幣究竟是什麼?資本又究竟是什麼?這就是他把其著作稱為「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緣故 ── 它是對馬克思所處時代政治經濟學家慣用的範疇的重新解讀。

主流經濟學把研究對象定位於抽象、孤立的個人(這導致了合成謬誤),與此不同,馬克思是系統論者 ── 他首先分析整體以及整體再生產的條件。其考察的結果是:資本是對工人進行剝削的結果。這也是馬克思最為重要的發現。馬克思揭露了資本主義剝削乃根植於工人將自身的所有權讓渡給資本家這一事實 ── 這是一種可以使用工人工作能力的權力,一種可以從工人那裡攫取勞動的權力。

工人通過出售自身的勞動力,獲得了足以維持自身日常生活的貨幣。但是,資本家通過購買勞動力,在生產領域中獲得了指揮工人的權力,而且他們對工人生產的產品還擁有了唯一的所有權(也就是剩餘索取權)。自然地,謀求利益最大化的資本家會盡可能地攫取勞動──他們試圖延長工作日,加大勞動強度;不僅如此,他們還盡量壓低支付給工人的工資,並提高與工資相對應的勞動生產率。準確地說,由於資本家擁有這種權力(這種權力很大程度上來自失業者與工人之間的競爭),他們就能夠確保工人生產的產品價值會比資本家付給工人的工資更高(即獲得增殖的價值比勞動力價值更高)。這就是答案所在,剩餘價值是資本家利潤的根源。

事實上,馬克思也指出了,工人(作為僱傭勞動者)的再生產和對工人的剝削,是資本和資本主義制度再生產的必要條件。但是,它卻又必然表現為剝削並不存在。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在表面上,看起來並不是工人在出賣自己勞動力的使用權以換得用來維繫自身再生產的貨幣,而像是工人出賣一定量的勞動以換得等價的貨幣。表面上看,這是平等的交易 ── 工人獲得她他在生產中投入的回報,因此並不存在剝削。工資的這種形式(等量貨幣換取等量的勞動時間)讓人看不到剝削的存在。

由此,從表面現象出發得到的理論,必然認為資本家支付了其獲取的(全部)勞動的報酬,由此剩餘價值(資本積累的源泉)也就不可能從對工人的剝削中獲取,從而租金、利潤和工資便分別成了在生產過程中土地、生產資料和勞動的報酬。由此就可以極其容易地理解馬克思強調的,資本主義每一種神秘性都根植於其表象之下這一說法了。

但這正是新古典經濟學的全部觀點!新古典經濟學僅研究事物的表象,它甚至下定義來斷言任何一種生產要素都會按照其邊際生產力水平獲得回報。新古典經濟學宣稱所有付出都會得到相應回報,而且,如果這一論斷並未實現,那麼一定是由於某種因素阻礙了市場的運行 ── 例如政府的干預。在新古典經濟學想像的世界中(在這個世界,工人的再生產並不是必要條件),完美的市場就會產生完美的結果──即「所有付出都會得到相應回報」。

因此,很容易理解的一點是: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揭露了剝削,而新古典經濟學則掩蓋剝削,並把它作為當然的規則。那麼,就不難得知,剝削者會傾向於哪一種經濟學,而對另一種則感到不安,甚至宣稱它已經消亡。

然而,馬克思主義的研究者也經常遏制了馬克思主義的活力。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把馬克思的《資本論》視為「聖經」,從而致力於解釋這一理論。這些馬克思的信徒所做的僅僅是提取了新的理論形式,其理論研究的出發點已經遠離現實,而對這些人,馬克思本人是持反對態度的。

這些信徒們的經院哲學是使得馬克思主義看起來死氣沉沉的一個原因,但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有時,從資本主義替代品 ── 一個允許「豐富的人類」「生產和消費同樣豐富的個人發展」的社會主義社會 ── 這角度來審視《資本論》,會發現它寫得並不是非常清楚。馬克思對工人「身體與精神互相分裂」的批判以及對「在生產過程中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分離」的批判之所以成立,是由於存在一個新社會,可以取代資本主義下支離的、不完整的人,在這個新社會中,人可以獲得「全面的發展」,這一點是其前提條件。畢竟,如果馬克思沒有基於社會主義這一前提來論述的話,他又怎麼能夠闡述生產資料僱傭工人這一現象,並認為這是一種「倒置,實際上是扭曲,它是資本主義生產所專有的,是資本主義生產的特點」呢?沒有社會主義這一前提條件,這一「倒置」又從何說起呢?

那為什麼馬克思主義者不主動地從人類的發展和「個人的全面發展」開始他們的研究,然後再揭示資本主義的非人道性質呢?馬克思認為真正的財富(real wealth)是人本身。馬克思認為存在著這樣一個社會,在其中,付出勞動的成果是「為了滿足工人自身發展的需要」,馬克思便是從這樣一個社會的角度來論述的,那為什麼許多馬克思主義者沒有抓住馬克思在寫《資本論》時的這一前提條件呢?我認為在《超越<資本論> ── 馬克思的工人階級政治經濟學》這本書中的討論,便始於對該錯誤觀點 ── 《資本論》是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研究,而不是對資本的考察──的研究,本書的研究是通過對資本的政治經濟學的批判開始的。

馬克思曾經計劃要寫六部著作以進行資本主義的研究,而《資本論》僅僅是其中的第一部,牢記住這一點是很重要的。我考察了馬克思未完成其認識論上的龐大計劃所導致的結果 ── 尤其是,正是沒有認識到討論僱傭勞動這本書的缺失,從而產生了片面的馬克思主義。由於這一片面性,我們未能好好理解馬克思的真正財富的概念(這一概念對立於資本主義財富概念──商品的最大獲得),也沒有理解到馬克思的另一個政治經濟學,即工人階級的政治經濟(與資本的政治經濟學相對立),我們也沒有理解到存在這樣的一個社會,在其中,結合總體工人的生產是為了共同需要和共同目的。

 ……

只要我們還沒有處在有著豐富的人的社會中,馬克思主義就不會消亡。儘管在學術界,資本主義的開拓者及他們(自覺和不自覺)的支持者宣稱馬克思主義將要消亡,但是馬克思主義仍然是工人階級鬥爭的必要武器,因為它告訴了工人們面臨的問題不僅僅是經常性的不公平和不公正(正如堅尼系數所顯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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