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各大專院校聯同本土組織發表的「五一」勞動節聲明「反對輸入中國外勞」,臉書上有朋友想起了1930年代的德國

中大學生會貼在臉書的聲明,配上了一幀相信是近期法國反對《勞動法》的示威照片。湊巧的是,我也想起了法國,但那是1930年代的法國。我想起的是《法蘭西的青春歲月──弗朗索瓦‧密特朗 1934-1947》(Une jeunesse française : François Mitterrand 1934 – 1947) 一書,裡面收錄了幾幀攝於1935年2月1日的照片。當時法國大學生舉行排外示威,拉起了寫上「反對外國佬入侵 罷課吧」的橫額,示威與法西斯組織扯上關係。當年的報章標題,就指出法西斯組織把青年學生推到前線的衝突當中。

1935年2月的這次排外示威,參與者包括已故法國社會黨黨魁、1981-1995年出任法國總統的弗朗索瓦‧密特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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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2 月1日,密特朗參加排外示威。最頂一幀照片,示威者拉起「反對外國佬入侵 罷課吧」的橫額,相中以白圈圈起的示威者,與密特朗一起出現在同一場合的其他照片。最底圖,前排左二、手執書本的是密特朗。

密特朗的極右「青葱歲月」由1990年代開始曝光。1994年出版的《法蘭西的青春歲月》詳盡勾劃了1934-1947年期間,密特朗的個人與政治生涯,既描述了他1930年代參與青年學生法西斯排外運動的過去,也鋪陳出他曾經加入與納粹政權共謀的維希政府的歷史(當年,我寫過此書的簡介評論,刊在香港《明報》,但至今無法找回來)。著作的封面有兩幀照片,右下角是密特朗以化名參與抵抗運動的照片(此前一向被傳頌的密特朗個人史),而正中央,則是密特朗獲維希傀儡政權元首貝當(Philippe Pétain)接見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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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組照片則顯示密特朗在貝當政權裡,加入負責重新調遣回國戰俘的公安部門工作,1942年底與部門其他官員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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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特朗二戰期間參與貝當傀儡政權的工作,1942年與設於維希的政府內其他成員合照,白圈圈上者為密特朗。

 

所有圖片來源:Pierre Péan, Une jeunesse française : François Mitterrand 1934 – 1947, Paris : Fayard, 1994.

後記(根據本欄留言整理)

上述的與其說是文章,倒不如說是以圖片組成的讀書筆記。這些照片壓在心頭已一段時間,是因為想到本土法西斯與左翼的關係。本土光復行動由雨傘運動引發,並非偶然,而是有內在一致的邏輯——大家都是排外運動,因為他們視中國為「外」。我也發覺,「左翼」與本土法西斯之間的語言上有好些重疊之處,這些亦不僅是修辭,而是兩者之間的確有內在關聯。現在,各大專院校學生會與本土派赤裸裸的反中言行遭到某些左翼或「進步人士」的非議,但我認為左翼不能就此把排外/排中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兩者到底是什麼聯繫,是我想搞清楚、說清楚的問題。

香港左翼是洋左,奉歐洲左翼為師。法國社會黨領袖這一頁歷史,可會從側面提供一些線索?我在文中提到,二十年前我初次讀這本書。當時它頗為哄動:法國社會黨領袖竟有極右的過去!當時大部分人(包括我)都視之為真‧過去,好像是一個年輕人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不過,多年後的今天再想,法國社會黨的靈魂人物的極右史,是否真的過去了,還是極右與左翼彼此有內在的關連?更關鍵的是,這是否特例?

回到香港,觀乎現在的左翼,也就是洋左,他們對待極右的態度,比較起他們對待中國的態度,簡直是包容與大量兼而有之。這種左翼/洋左的毒不除,極右會繼續坐大。米共的留言提到,前兩天看到有社運人在臉書轉發左翼21的帖子,苦口婆心著本土極右法西斯「不要妄自菲薄,我們共同走下去」。我認為,只有真‧朋友,才會有「不要妄自菲薄,我們共同走下去」的呼聲。

米共在留言裡也指出,1991 或 92 年的時候,工運界已經有「反對輸入外勞」的聲音。她記憶中有當時蘇耀昌努力抗衡這種聲音的模糊影像,很有耐性地試圖說服對方。那時所說的「輸入外勞」也是指大陸勞工,只是沒有現在那樣赤裸裸地說「中國勞工」。

我也記得當時此類「反對輸入外勞」的呼聲。挾著這種狹隘保護主義的心態,現在面對本土打著「保護香港人/香港勞工」的旗號,工運是乏力的——當中,泛民工運只能反過來指摘本土派不是「真‧勇武」,「五一」做鍵盤戰士,不出來遊行。也就是說,他們對著本土派說:在反共/反中上,現在我比你更加勇武!

工運或社運若不直面資本主義階級社會裡資本與勞工的根本矛盾,而諉過於「中港矛盾」,當資本主義尚未深陷危機,這種潛藏的排外情緒尚且不會爆發。但當資本主義危機陷入如今天的尖銳情況,就會出現本土法西斯一類的思想與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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