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煮早餐的爐火旁,我一邊和海菌議論著霸王花米粉「香港專賣」版少米多膠的問題,一邊看著包裝袋上的文字說明:「『霸王花』河源米粉採用優質大米、澱粉和國家地表 I 類用水精製而成……」。河源位於東江中上游,為確保東江水質,當地的工業發展受到極大限制。我沒去過河源,但因為 2003 年寫過一篇長文,從農民工命運反省批判香港都市發展,以東江水工程作為兩者的連結,此後對河源一直感到有種特別的關連。三年前初次見到這霸王花牌的「河源米粉」四字,我想河源人民找到了適合自己又裨益別人的經濟發展,為此而有點高興。

當年那篇長文《由下而上的生態民主》從沒有公開發表,只用電郵寄給一些相識的社運人,沒有什麼反應。現在米粉包裝袋上「國家地表 I 類用水」這似曾相識的詞語,加上海菌寫的文章,令我從「塵封」的硬碟檔案翻出那篇舊文重看一次。當年對農村浪漫化的想像投射,經過後來多年梅窩生活和錄映力量的實踐,現在已有所轉變,但對社會整體發展方向的關心和對大香港中心意識形態的批評,至今沒變。

以下是當年舊文,因篇幅太長,刪去原文一些大段引述的內容,另在個別文句略作字眼上的增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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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某大型國際 NGO 工作的朋友李奧寫了一篇報告文學《現代包身工》,記述大陸經濟開發區內為港商、台商或其他什麼外商工作的農民工生活一斑。故事最吸引我注意的,是珠海工業大道那副冷冰冰的景象、和上下班人潮如機器般規律而精確的出沒,那和我在香港多年生活的感覺一致;而民工們日夜不停加班趕貨的景象,也喚起我剛來香港時,在製衣廠連續一個月朝八晚十剪線頭、沒有一天休息的記憶。我很「幸運」,不像文中的民工那樣被機器吃掉部分肢體,但我的五臟六腑和心靈精神卻同樣備受折磨。

我想那些在經濟開發區日日賣命的民工們,他們都是來自農村的農家兒女,從依循自然節奏生活的開闊鄉間,來到四面密閉而且受著鐘點精確調節的工作世界,他們每日的感受如何?就算他們「幸運」地逃過工業意外的厄運,又是否代表著他們需要的僅僅是增加工資、福利和改善工作環境?

香港勞工團體一直致力在本地和珠三角組織工人爭取權益;眾多工人根據每個人的特殊情況選擇不同生存策略,或參與工運,或另尋僱主,或發牢騷及採用各種各樣的逃逸路線;錄影力量、李奧和其他一些文化知識人則把工人的故事拍攝、書寫下來、譜寫歌曲,流傳開去。

對我來說,更基本的問題是:農民為什麼要從開闊的鄉間而來到擠逼的城市討生活?

當然,因為務農生活艱苦,沒有保障。

但造成這事實的原因是什麼?是鄉下人知識水平不及城市人?是歷史發展、社會進步的必然結果? 如果是前者,出路便是提高鄉下人的教育水平,那就是眾多諸如「希望工程」之類扶貧計劃的基本理念;如果是後者,出路便是把鄉村發展為城市,把農民變成工人,再變成像你我一樣的消費者,那就是科技官僚和專業社運官僚作出種種決定背後的信念。

生產糧食需要種種在地的、身體的知識和技術,在這方面,農民(漁民和牧民)比城市人懂得更多、知識水平更高,不然我們城市人早就餓死了。我認為,務農生活之所以艱苦,是源於制度性的資源壟斷剝削,並加上大城市意識形態霸權,造成鄉村生活在物質上和文化上都處於被支配和被剝削地位,使農家兒女不得不半被迫半自願地放棄鄉野而進入都市,希望忍受一時之苦,得以換來有朝一日改善他們的生活。

香港沒有自己的大型河流,需要向廣東省政府購買東江水來供應佔七成半的食用淡水。根據香港水務署的網頁,東江水經過東莞橋頭鎮太園一級抽水站,穿越石馬河進入東深渠道,一共用了 8 級提升,其中最高一級提升達到 46 米,才能翻山越嶺來到深圳,注入深圳水庫,再通過涵管進入香港的供水系統。

如此一項與香港人密切相關的工程,我卻找不到關注這些工程對東江和石馬河沿岸自然生態和農民造成什麼影響的資料,倒是見到不少香港環保團體和政客關注東江水受污染、以及廣東省政府動用國家機器確保東江水質達到香港消費者滿意程度的報導,還有石馬河沿岸由港商發展、並以港人為對象的大型購物商場和豪華住宅廣告。

只有來自位於東江中上游河源市的旅遊局網站《河源旅遊網》裡面的<飲水思源>頁(註1),提及些少沿岸基層農民的狀況:

建設全省最大的新豊江水庫和全省第二大的楓樹壩水庫,河源市就有了近 10 萬缺田少地的庫區居民,加上庫外全市的移民總數達 20 萬之眾,湖區居民、移民因缺乏生產生活條件,一直為溫飽、醫病、讀書、交通等問題所困擾。各級政府想盡辦法為他們解決許多實際問題,但与非移民地區的群眾相比仍有較大差距。現在,不少移民群眾參与旅游活動,仍在萬綠湖景區為各地游客殷勤地服務,這也是他們脫貧的有效途徑。

據監測站的監測資料顯示:1987 年,新豐江、楓樹壩水庫和東江河源段的水質是國家地表水Ⅰ類標準;1988 年 1 月設地級市後,經過 10 多年的發展,河源的新豐江、楓樹壩水庫和東江河源段的水質,依然保持國家地表水Ⅰ類標準。東江河源段水質常年在國家Ⅱ類標準以上,與惠州交接段面的水質優於國家Ⅱ類標準。

河源人以貧窮為代價保護了東江,造就並保護了廣東最潔淨的這盆水。現在,河源這個全省最貧困的山區地級市,仍然守著連平、和平、龍川、紫金、東源等 5 個特困縣。

或許對於河源人民而言,地處東江上游、地處水源保護區不是好事情。因為別人能上的項目,河源不能上;人家可辦的工廠,河源不能辦。道理簡單得很:河源環境污染了,等於污染了東江一大片。

事實上,河源山青水秀,其充足的人力、林業和水電資源,令外商格外垂青。1994 年,日本一家大造紙公司擬投資 10 億元,與河源市合資興建一家年產量 30 萬噸的亞洲最大紙漿廠。若這個項目能上,一年將可增加 30 億元的產值和 6 億元的稅收,這對當時全年工業總產值只有 25 億元的河源來說,真是頗具誘惑力。但為了保護好東江水質,河源人民還是忍痛割愛,拒絕了這個項目。類似的還有投資上千万元的製革廠等。當時許多人想不通,包括一些市領導。但當時的市長梁戈文說:河源人窮,也要窮得有志氣!

多情東江水,載著河源人民的情和愛,默默向南流,流進深港樓外樓……(註2)

香港政府與廣東省政府協議,廣東省政府保證東江水優先供應香港,香港政府則每年支付二十餘億元港幣購買東江水。我疑惑:全長 562 公里的東江,河源一段佔去幾乎一半,因缺乏生產條件而一直受溫飽、醫病、讀書、交通等問題困擾的基層農民有 10 萬,姑不論再往上溯至東江源頭江西省三百山的基層農民還有多少(事實上也找不到資料),單就已知這 10 萬人口,每人每年也該可以從香港政府支付的水費分得二萬餘元,扣除興建水庫的成本開支、再加上發展農村基礎醫療、教育、交通和藝術文化,就算尚不足夠,也斷無陷於貧窮之理吧。為什麼東江向香港供水三十餘年,沿岸的農民仍然那麼窮?錢都到哪裡去了?

《深圳商報》報導:

90 年代以来,廣東省先後出台 7 個有關東江水質保護的法規及規章,有《東江水系水質保護條例》、《東深供水工程管理辦法》、《東深供水工程水質保護規定》等。用以保護沿線植被與水土,合理規劃工業佈局,嚴格控制嚴重污染型企業的建設,在沿線城鎮實行嚴格的排污治理措施。

由廣東省建委主持的東深供水改造工程初步設計審查會在此舉行。……以此為標誌,耗資近 50 億元、旨在根本改善東深供水水質的改造工程正式啟動。不日將開工建設。

東深供水工程全長 83 公里,列入這次改造計划的是橋頭至雁田隧洞進水口段,全長約 50 公里。工程將廢棄原來利用開天然河道輸水的辦法,采用隧洞、涵管、渡槽等多种方式,建設全封閉式專用輸水管道,避免取自東江的源水受沿線污染,以改善供水終端水質。

在蜿蜒的東深供水河渠上,撒落著一批治污環保工程,已建和在建的已達7處。……現日處理污水 6.5 万立方米,全部建成后日處理污水能力可達 11.5 万立方米。据介紹,為興建這批環保工程,深圳市、東莞市和東深供水局累計已投入 3 億多元。

雁田污水處理廠工程是迄今為止全國管理區級第一個大型污水處理工程。它是為緩解雁田管理區一帶日益加劇的生活污水對東深河的侵襲,由省環保局、東莞市環保局、東深供水局和雁田管理區四方斥資 5000 多万元興建的。在綠草如茵的廠區,記者看到,工程由廠內主體工程和廠外配套工程兩部分組成,廠內主體工程——污水廠佔地約43畝。採用目前世界上先進的 DE 型氧化溝處理工藝,主要的工藝設備從丹麥進口。污水廠負責人稱:雁田污水處理廠是繼塘廈污水處理廠之后的又一大型污水處理廠,1997 年投產以來,工程運轉正常,對緩解東深水質污染發揮著巨大作用。

東深供水工程設有個水環境監測中心,配備現代化的水質監測設備和設施。有 10 多名專業技術人員,長年累月不停地奔忙在工程沿線 27 個監測段面和 30 個采樣點。為了強化深圳水庫周邊地區水污染物含量的監控,東深供水局近年來又在這一范圍設 5 個監測段面和 8 個採樣點,監測中心每天採集水樣化驗。

正如報導所說,「一個省為一條河一個工程專門頒佈這麼多的法規,在全國是罕有的」。過去三十多年來,東深供水工程隨著香港經濟發展的需要進行了三次擴建,從首期工程到第三期擴建,前后 16 年,開挖的土石方總量可以築起一道從深圳到北京、10 米寬 1 米高的道路。不斷興建規模更大的工程、不斷發展更加專業嚴密的監控,錢都花在這些方面了。花這些錢並不是為了改善東江沿岸基層農民的生活,而是為了確保香港深圳這些大城市的用水安全,難怪儘管「各級政府想盡辦法為他們解決許多實際問題」,基層農民仍然難以脫貧。

1980 年代初大陸經濟改革開放,大小港商一湧而入,在東江沿岸投資設廠。綠色和平的調查報告顯示,這些工廠絕大多數是產生嚴重水源污染的紡織、洗水、印花、皮革、塑膠、電路板、化工、油漆等工業;東江中上游的惠州、河源等地,甚至還有許多污染更嚴重的電鍍、造紙、製革工廠。然而很多工廠并無任何污水處理設備,或者雖有設施,但工廠老板往往為了節省開支,而關閉這些處理設備的運轉,導致工業污染物,如重金屬、化學耗氧量 (COD)、多氯聯苯 (PCB) 等,成為污染東江水的主要來源。

你也許會說,搞工程是為了保障東江水質清潔,對我們和使用江水的農民都有好處。但是,現在正展開的那些龐大工程,卻是要建造一條直通香港深圳,「全封閉式專用輸水管道,避免取自東江的源水受沿線污染」。即是說,東江中下游沿岸農民依舊受著被港商設廠污染的江水毒害,只有我們這些大城市消費者享受到好處,以勞動人民的痛苦為代價。

你也許又會說,不管怎樣,我們交了水費,那些錢至少也應該有那麼一點點能經過重重關卡,漏到基層農民手裡。但是,網絡上找到的《廣東省東深供水工程管理辦法》,有如下條文:

第九條 東深管理局在供水期內應优先保証按協議供水量向香港和深圳市供水,按計划供水量保障沿線鄉鎮生活用水,兼顧沿線工農業生產用水。

 第十一條 東深工程沿線用水單位必須按《廣東省水利工程水費核訂、計收和管理辦法》的規定向東深管理局繳納水費。……東深工程對東莞所供的農業用水水費,可根据實際情況給予优惠,具体优惠辦法由東深管理局和東莞市人民政府商定。

第十二條 東莞市設立的東深灌溉防護管理機構,負責石馬河兩岸灌區和雁田水庫灌區、防護區的管理,統一調度灌區內農業用水,向用水戶計收水費,並向東深管理局繳交。[註3]

香港交的水費不但去不到沿江農民們手中,他們自己用水還要倒過來要交水費。

如果你是那些農民的其中一個,你會有什麼感受?且別說你的家也許恰好處在東深工程路線上因而被拆掉,就算你「幸運」地沒事,或者拆掉後又被分到另一塊土地好了,你要怎樣用水,得由東深管理局來核定,原本與你相依為命、彼此相屬的東江,現在必須優先向香港深圳供水、其次保障沿線鄉鎮生活用水、最後才兼顧沿線工農業生產用水,作為農民工人,你的價值何在?你怎麼可能不忍痛捨棄你那千瘡百孔的家、遷移到萬千資源集一身的經濟特區和國際大都會,努力打拚,務求變成一個更有「價值」的城市人?

最近由香港政府組成的「可持續發展」委員會,18 個成員中,至少有 5 個是大商家包括地產商,另外 5 個是政府官員,還有 7 個行政專業人士和一個政客。對於如此一種經濟掛帥和專業霸權的「可持續發展」,香港環保團體不僅沒有提出反對,反而糾纏於委員會組成的代表性,以「發揮監察角色」為由,極力爭取加入委員會,足以反映出香港環保團體的價值取向。難怪香港的綠色環境運動眼看著大澳的自然濕地被發展旅遊業毀掉,卻著力謀求在大澳旅遊區興建地球資源站;也難怪這運動有資源能力組織獨立的東江水污染檢驗,卻交不出一份東深供水工程如何破壞沿岸自然生態和農村社會發展的考察報告。

 生命在哪裡?民主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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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話: 重新整理上面這篇舊文時,發現《廣東省東深供水工程管理辦法》已經於兩年前更新。舊文引述的 1994 年版有兩條提及農業用水,現在的 2014 年版已經完全沒有「農業」二字,與徵收水費相關的條文只有「用水單位」(第二十一條),而獲得法規保障優先供水的城市除了香港和深圳之外,還增加了東莞(第五條)。即是說東江沿岸已經沒有農業了,那農民呢?他們都到哪裡去了?變成了農民工?變成了城市人?這意味著進步嗎?我想,視乎原先的基層農民現在怎樣生活吧,他們吃什麼、怎麼吃、用什麼、怎麼用、住什麼、怎麼住?這些問題不是現在的我能夠解答,我只知道,全世界人口愈來愈多、農民(還有漁民和牧民)愈來愈少,就愈來愈需要基因改造食物「解決糧食匱乏問題」。難道,幾百萬以至上千萬人擠在空氣污染的大城市,吃基改食物快餐,用即棄產品,住監獄般的高樓大廈,忍受日夜無休的噪音……就是我們想要的發展,就是我們想要的人類美好明天?

註:

1)《河源旅遊網》「飲水思源」頁:http://www.djmzh.com/rssy/rssy.htm

2) 飲水話東江:http://www.djmzh.com/jdht/djqf.htm

3) 東深供水工程:http://www.djmzh.com/jdht/szgs.htm

4) 《廣東省東深供水工程管理辦法》(1994 年):http://www.cbooks.org/readbook.asp?job=2&bookID=50&subnameID=2588

5) 《廣東省東深供水工程管理辦法》(2014 年):http://zwgk.gd.gov.cn/006939748/201401/t20140110_46086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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