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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長沙當天,天空終於放晴。我坐早上十一點開出的高鐵返回廣州。

我持著車票對號入座,發現原來安排的通道位置坐了一位中年先生,看來與他旁邊的兩個小孩與中年女士是同行的。我拿著車票,問那位先生,我的位置似乎是這裡。

沒有待我說完,中年先生已站了起來,離開位置走到通道,讓我坐下。坐在窗邊的女士手指自己的位置,用普通話對我說:「你要坐在裡面嗎?我們帶著兩個寶寶……」我回答說,不用了,我坐這裡可以了。

中年女士看到我拿著行李,抬頭望向頭頂的行李架,建議我把行李都放上去。然後,她轉用粵語向這位似乎是她老公的中年漢說:「XXX(直呼其名),那個黑色袋是你的嗎?你移開一點,讓姐把行李放上去。你也幫他一把吧。」中年先生看看那個袋子,搖搖頭,示意不是他的。聽到女的向男的說粵語,我估計他們也是廣東人吧。我向中年阿姨謝過,說我自己把行李塞上行李架就可以了。

安頓下來後,我看到中年先生走到車廂與車廂之間的地方站著。我估計,兩位帶著兩個孩子,買了兩張車票,但男的把位置給了兩個小孩,自己則站在通道。

兩個小孩子坐在我和阿姨之間,看上去是一對姊弟。姊姊比弟弟大了幾歲,看起來很懂事。我剛坐下不久,就看到弟弟很睏的樣子,伏在座位前的桌子睡覺。他把右手當枕頭,睡覺的姿勢就像成年人一樣,不會四處動,也不會向姊姊或阿姨撒嬌。然後姊姊也累了,就拿起一件衣服疉好,放在弟弟背上當枕頭,伏在弟弟的背上睡起來。這個場面既溫馨又可愛,看著他們,我感覺暖暖的。我猜想,帶著他們倆乘火車的是小姊弟的祖父母或外祖父母。也許平常也是由他們照顧,姊弟倆年紀小小就挺獨立,沒有我在大陸或香港碰到的很多中產家庭孩子散發的嬌氣。

姊姊大概感覺到我這個中年阿姨目光不斷投向她姊弟倆,開始給我一些反應。有一趟,她帶弟弟上廁所,回來後警惕弟弟不要踩到我放在腳前的背包。我把背包挪開一點,讓小姊弟順利通過。姊姊回到座後,沒有坐下來,而是站著向後排座位的「空氣」說:「真好,難得到了暑假,我可以到廣州探望媽媽了。」這句話分明是向我說的,看到小妹丁逗姨姨聊天的本領如此高強,我當然要奉陪。

「你媽媽在廣州嗎?那你和弟弟住在哪裡?」

「在青龍。我們住在外婆家。」嗯,帶著他們的就是外婆外公。

「青龍在湖南嗎?」

「對……姐,你今年多少歲?」

冷不防妹丁有此一問。我反問,「你猜呢?」

「二十三。」

我不知道妹丁哪裡來的靈感,我不是三十二,也不是四十三,而是二十三。也因為數字完全不靠譜,我對小妹把我的年齡降低一大截,完全沒有興奮的感覺。

(說起來,小時候,我有一段時間也以為媽十八歲,六姨也是十八歲。年年如是。)

我本來想對小妹說,你把二十三乘二就差不多。但我怕這樣表達,有點複雜,遂改為:「不對。你再猜。」她說:「三十。」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這個猜年齡的遊戲有點不忍卒睹,就對小妹說:「不對,我四十。」順道把個位砍掉。

「不像啊!」

(小妹,我該請你飲茶不?)

我問小妹,你多大了?

「十歲。」

「那弟弟呢?」

「三歲。」我跟我弟弟也是相差七歲。我看看小弟,個子像個五歲的孩子,體型挺強壯,是個大頭寶寶。

「那我跟你相差多少歲?」(我是否教育職業病上身?)

「三十歲。你跟弟弟則相差……三~十~七~歲。」妹丁像發現了一個天文數字那樣,把「三十七」緩緩吐出來。

妹丁一邊用普通話跟我聊天,另一邊又用方言跟弟弟說話。職業病再度發作。我問小妹:「你跟弟弟說的是什麼話?」

小妹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跟我說:「我跟他說的是土話。」小妹如是重複了一遍。我沒有堅持再問,想是湖南的方言吧。

火車差不多到廣州了。外公回來座位,從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準備下車。外公拿行李下架時,小弟就站在正下方,我把兩手掩護著小弟的大頭,以防行李箱碰到他。小弟乖乖地站著不動,也不反抗(事到如今,也得承認我這個阿姨心懷不軌,也是乘機摸摸小弟的大頭)。

姊弟倆隨外公走到車門附近。其實離下車還有一段時間,外婆暫時仍留在座位上。我發現,她腳前放了一個大號礦泉水瓶。在長沙南火車站,我已經發覺很多旅客同樣提著類似的礦泉水瓶上車。我細心看看,發現裡面有一條一條蛇狀的生物在水中蠕動。我用粤語問阿姨,那些是蛇嗎?

阿姨也改用粤語跟我說話。「不,是黃鱔。」

「是你們養的嗎?」

 「不是,捉回來的。是親戚給的。黃鱔很昂貴。」她說了一個每斤的價錢,我記不住。但在香港,黃鱔價錢一般也是很高的,所以附和說「是」。阿姨介紹道,黃鱔用水養著,可以存活兩個月。

「你們拿去浸酒嗎?」

「不,炒來吃。用紫蘇葉炒,很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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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後,我想起,這家的婆孫、中年夫妻、小孩之間不斷穿插方言與普通話互相溝通,也毫不費勁在方言與普通話之間不斷轉換,與我這個陌生人聊天。而我們在香港,整天還是為了廣東話還是普通話的問題吵吵鬧鬧,彷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選擇。我們還自誇是多語環境。

繼續吵吧。地球還是會繼續轉,祖國的列車還是會繼續向前開動。香港甩在後面,怪不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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