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信箱塞滿一堆立法會競選的宣傳材料,候選人前所未有之多,就像超市裡面那些琳琅滿目的糖果和軟性飲品,表面上好像很多選擇,令人感覺生活富足,實際上千篇一律,對健康有害無益。

隨便翻開選舉事務處印製那本<新界東地方選區>候選人簡介,名單第二號民主黨總幹事林卓廷的參選宣言,以他曾經在廉政公署任職的資歷,聲稱「以前的香港廉潔、自由、相對公平,今天變得貪腐、壓迫、特權橫行」。到底「以前」和「今天」是指香港具體哪個歷史時期?林卓廷沒有明說,不過人人都知道,在泛民和本土派的詞典,「以前」指港英殖民地時代,「今天」指回歸後的特別行政區。

以殖民地時期的「好」來比照、批評今天特別行政區的「醜」,是泛民和本土派的反共主旋律,「以前廉潔、今天貪腐」只是其中一個說法。只要對香港歷史稍微有點客觀了解,就知道這說法完全沒有事實根據。以杜葉鍚恩 2003 年撰寫的《我眼中的殖民時代香港》為例,書中將近一半篇幅都是關於港英政府在 1950 ~ 1980 年代種種貪污腐敗,涵蓋了工務局(負責建屋)、房屋署、教育署、消防處、律政署、交通和警察等部門,其程度之嚴重,使她必須在其中一章以「罪惡的天堂」這副題來形容 1960 年代的香港。

毫無疑問,貪污腐化是殖民地香港歷史的一部分。1973 年「反貪污、捉葛柏」運動中那個被市民和學生要求捉拿歸案的葛柏,就是當時的總警司。這個社會運動直接催生了廉政公署,可以說,廉政公署的出現本身,正好說明了殖民地香港貪污腐化、特權橫行的嚴重程度。

林卓廷在競選宣言毫無根據地宣稱香港「以前廉潔,現在貪腐」,某個城大專上教育社會科學部本土派講師關志健則在網文說他擔心「『廉潔』這香港核心價值未能傳承,反遭蠶食」,被誰蠶食呢?自然是「萬惡的中國大陸」:關志健引述新力量網絡研究總監葉健民的《靜默革命——香港廉政百年共業》,對「廉政年代」之說深信不疑,列舉許仕仁、曾蔭權和湯顯明的貪污醜聞,慨嘆「1997 年主權移交後,港陸之間交往頻繁。理論上,香港可以樹立廉潔榜樣,供大陸學習。但事實上,我們的特首、高官,卻似乎抵抗不了歪風,習染了一些內地惡習。」(註 1)

真是天大的笑話!中國人民經過與帝國資本主義的長期浴血奮戰後,早於 1950 年代初創立了集體清廉的新中國,像毛澤東等許多新中國領導人一生清廉的故事深入人心,那時殖民地香港還在貪污腐敗的罪惡天堂裡醉生夢死呢。

從廉署網頁可見,由 1974 年成立之日至 1997 年回歸之時,廉署處理過與政府及商界有關的重大貪污案件計有葛柏案(1974 ~ 75)、油麻地果欄警察與三合會勾結案(1976 ~ 78)、華人探長黎民祐貪污案(1976 ~ 79)、電話公司貪污案(1976 ~ 80)、26座公屋貪污案(1983 ~ 2000)、佳寧詐騙案(1983 ~ 2000)、海外信託銀行騙案(1986 ~ 87)、聯交所高層新股上市貪污案(1987 ~ 92)、律政署高官胡禮達貪污案(1989 ~ 92)、梁錦濠賄選案(1991 ~ 92)、海關人員走私名車案(1993)等等;回歸後至今,廉署也處理了產業署億萬合約貪污案(1998 ~ 2000)、房署總工程師貪污案(1999 ~ 01)、圓洲角短樁案(1999 ~ 02)、金融公司買賣「窩輪」貪污案(註 2),以及正在處理的許仕仁貪污案和曾蔭權貪污案等等。

殖民時期香港和回歸後的香港一樣腐敗,是鐵一般的事實。在廉署網頁列舉的重大罪案中,與大陸有關的貪污案從 1980 年代大陸改革開放之後開始。儘管網上到處充斥著「大陸腐敗風氣影響香港」的謬論,甚至有人提出「大陸為何不學習香港成立廉政公署」的可笑問題,但實情卻是大陸改革在開放之初就以香港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為學習榜樣(註 3),因此符合歷史事實的說法應該是:大陸受到香港的歪風影響、沾染了香港的惡習,而香港從政府到商界都從大陸的現代化進程撈取巨量油水。

仔細閱讀《我眼中的殖民時代香港》,可以看到,廉署成立後減少了的貪污腐敗,主要表現在基層市民的日常生活層面,例如普通百姓每次領取牌照或需要政府官員做事時,不再被索取賄賂,消防員也不再在火燒眉毛時索取賄賂才開喉救火。不否認這是廉署起到的作用,但值得注意是,廉署對殖民地高官的集體貪污腐敗基本上無能為力,這是由殖民地政治經濟的結構所決定。有份推動廉署成立的葉鍚恩在書中講述了廉署本身的兩大限制:一,廉署成立時,起用了先前警署反貪科的一些警員,而反貪科正是保護貪污受賄公務員的巢穴,這令廉署的「廉政」作用打了折扣;二,廉署只有調查權,沒有起訴權,而有起訴權的律政署起訴科卻是惡名昭著的腐敗部門,會根據收到的賄款選擇運用或不運用手上證據來左右對被告的處理,許多嚴重貪污、勾結黑社會的英籍高級警官和英籍公務員都不會受到起訴。

葉鍚恩說,1966 年香港市民反對天星小輪加價的騷動和 1967 年香港左派工人反英抗暴的行動,直接、主要的原因是勞動人民不堪忍受貪腐造成的苦難、不滿警察的不公正對待。隨後上任的港督麥理浩因此而採取一些步驟處理社會問題和抑制貪污受賄,以減少騷亂,廉政公署就是在他任期內成立。然而正如葉鍚恩所說,直到1990年代,香港的所謂法治,「只是一個由殖民者、西方人和享有特權的華人組成的一道虛飾,它在世人面前掩蓋著殖民政府內部的腐爛、我們社會中像癌症一樣擴散的普遍的腐敗。」她在這裡所指的,就是殖民地高官的貪污腐敗(註 4)。

關志健在網文拿來做「特區政府高官貪腐」例子的許仕仁、曾蔭權和湯顯明,三個都是港英殖民時代遺留下來的高官,三個都在廉署成立後不久加入港英殖民政府,許仕仁曾於 1970 年代末在廉署工作過,湯顯明被檢控時正在廉署任內──他們的貪腐本身就是對「廉署成立令香港進入廉政時代」這說法的最好反駁。泛民和本土派把這三人被揭露當做「今不如昔」的證明,然而只有缺乏歷史意識的人才會相信,從貪污腐化殖民時代原封不動保留下來的特區政府高官,竟然只會在特別行政區年代才貪污腐化。

以前不是傳說中那麼好,現在不是傳說中那麼差。廉政公署用盡全力也無法遏止高層貪污腐化,是由殖民地時代的政治經濟結構所決定,這個結構以「一國兩制」的形式原封不動地保留至特區政府,殖民時代的高層貪污腐化也隨之保留至特別行政區,只不過以往的高官是洋人,如今的高官「本地化」。

真要反省特別行政區比殖民時代更差,也實在是香港人咎由自取,沒有自覺「去殖民」的結果。特別行政區《基本法》保證回歸後香港高度自治、保持原有的資本主義制度和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註 5),這是中央政府基於國家大局考慮所作打算,也是中央政府對香港表達的善意和誠意,但這並不表示香港不需要進行自身的「去殖民」工作。

香港殖民地的政治經濟結構只適合殖民地時代少數精英買辦為自己謀利,這些「二等華人」的權力來自英國殖民主,與英國資產階級共謀,騎在多數勞動人民的「三等華人」頭上吸血吮脂,他們希望九七回歸後的香港維持自己以往特權和利益,也卯盡全力爭取實現這個希望,動用他們掌握的各種文化生產機器,包括電影、電視、藝術和學術等媒介,營造自己作為「全體香港人」代表的形象。他們迄今為止似乎很成功,但是特區政府成立 19 年來的種種挫敗,卻在在提醒人們,事實正好相反。

從殖民地時代親英「二等華人」衍生出來的親美泛民,為了自身政治需要,配合反共反華勢力,歪曲歷史,顛倒是非,建制派對其有意無意、正面反面地配合。殖民地教育漂白了許多年輕人的腦筋,香港年輕一代對殖民地香港和新中國缺乏認識,能夠自由接觸大量資訊,卻缺乏獨立思考能力,感覺「從基層向上流動」通道受阻,卻無法看到香港的困境屬於全球帝國資本主義發展的結構性危機,以致求變的動力被政客利用,生出本土派,把謬誤當成真理,向更年輕一代洗腦。

如果兩年前的占領運動真能夠說明什麼,也只說明了,從殖民地時代保留至今的「二等華人」特權階層不代表、亦無法代表香港多數勞動人民的根本利益。特區香港想找到出路,需要向新中國歷史學習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的無產階級胸襟,以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精神,實事求是地自我「去殖民」。這個任務很艱鉅,但卻不能迴避。

註:

1) <香港廉潔──前人栽樹,後人砍伐>: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51228-opinion-kwanchikin-elsietu/

2) 廉署網頁:http://www.icac.org.hk/tc/law_enforcement/lc/index.html

3) 《百年激蕩:20 世紀廣東實錄》第三卷的後半部,詳細記錄了中共中央與廣東省省委如何決定設立深圳經濟特區,借鑑香港模式來發展。

4) 《我眼中的殖民時代香港》,第 10 ~ 14 章。

5) 《中華人民共和國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一章<總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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