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選本屆立法會選舉的朱凱迪高調反對丁權與套丁,不少文青大加讚賞,也有人提出商榷。

周顯早前在文章中簡單概括了現行丁權與套丁的狀況。我並不完全認同作者在文中的觀點;他的想法有值得討論商榷的地方。不過,以下的描述基本上都是我認識的實況:

在新界,男丁其實只是建造丁屋的必要條件,因男丁也要有地,才能夠興建丁屋。但是,現在新界的土地已經集中得九九十十,幾乎全在大地主的手上,所以,絕大部分的男丁,也沒有辦法去建築丁屋,因為他們並不擁有土地。

所謂的「丁權」,其實已經是名存實亡。也正因大部分男丁無地建樓,他們「享用」丁權的唯一途徑,便是把手上的丁權賣掉,給大地主去建造丁屋,是為之「套丁」。

賣掉丁權的代價,據傳媒報道,大約是20萬元左右,但這應該是按照不同的地區,也有著差別,旺地如大圍、西貢等,丁權自然貴得多,離島的丁權就便宜得多了。

而且,假設如朱凱迪所願,丁權與套丁權最終取消了,會發生什麼事?發展商與大地主充其量只是少了一個收集土地發展權的途徑。損失最大的是一生只有一次丁權的男原居民,失去因套丁而可獲得的六位數字金額。香港向地產商傾斜的政治經濟結構,並不會因為取消丁權或套丁而改變。

朱凱迪傾力針對套丁,把原居民描繪成與惡勢力勾結的特權階級。這樣的指控是否公平合理?

筆者曾經在大嶼山梅窩一個較偏遠的村落以租客身分住了一段長時間。由於那裡位置偏遠,加上大部分範圍沒有汽車駛進,土地與房屋的市場價值遠不如西貢等地。不過,香港城市生活確實擠逼,加上近年城市中產階級「綠色生活」大行其道(也造就了朱凱迪等社運政客),大嶼山鄉村地帶近年湧入大批有龐大購買力的中產階級與跨國資本代理階層,連帶那裡的土地房屋也有市有價。

這裡我分享兩個實例。第一個例子是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原居民,父母早年離異,他跟母親同住。他是屬於周顯提到的那種有丁權但沒有(實際能夠建屋的)土地的情況。數年前,他為了籌錢結婚,以大概二十萬的價錢把丁權賣給發展商。我們可以說,那是原居民的「特權」。不過,那位原居民學歷不高,平時從事體力勞動的工作,打散工。除了「原居民」這個身分之外,他是一個典型的勞動階層,收入不穩,也要靠套丁才能籌得結婚的費用。相比起香港的大地主階層和超級富豪的後代,這位原居民的「特權」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要令社運人大加鞭撻?如果僅是因為男原居民不需勞動便有二十多萬,那麼我建議社運人首先抗議與打倒香港的「國際金融中心」地位,因為本質上金融中心是僅靠財技、沒有任何勞動就發了達。打倒了金融中心的地位,「地產霸權」與套丁衍生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第二個實例是一位中年男原居民,也是一位體力勞動者。他早年已經在村中獲配丁地,不過,要蓋丁屋的話,補地價加上建築費用(近年已升至超過二百萬)卻不是他所能夠負擔的。如上提到,由於近年大嶼山的鄉村土地有市有價,有發展商及中間人多次游說這名原居民賣出土地,讓他們發展,但一直談不攏,原因是這位原居民希望留在村中繼續原有的鄉郊生活,遂要求發展商日後建成三層村屋之後,保留其中一層給這位原居民及家人居住。不過,發展商的如意算盤是,把三層村屋興建成單幢別墅,吸引包括眾多朱凱迪粉絲在內的新興優質生活派,盡情享用鄉郊生活。在這個藍圖裡,朱凱迪口中的與惡勢力勾結的黑黝黝鄉巴佬原居民,是沒有任何位置的。

這位男原居民對發展商全面收購其丁地的建議一直不為所動,被其他兄弟取笑,認為他不懂得賺錢。也因為男原居民與家人目前居住的房子,是所有兄弟共同擁有的祖業,所以兄弟一直有壓力要他遷出。此期間,男原居民無償借出長滿雜草的土地,讓一群藝術家、手作人與鄰居在那裡種植、堆肥和進行各種實驗性創作,開發了一個可供所有村民觀賞的村口花園

直至前年,由於他獲配丁地已屆二十年,政府發出最後限期,要求男原居民動土蓋房子,否則便會收回土地。再度有發展商接觸男原居民,提出以一百多萬元買下土地,建議男原居民搬往碼頭附近的多層住宅。這顯然是不合理的,當時最小的單位也不只這個價錢,而且這位居民一直是想留在村裡生活。政府迫令發展的限期到來前,男原居民向政府申請延期。

這位男原居民希望維持原來的生活方式,頂住了來自政府與發展商的巨大發展壓力。他沒有想靠丁地賺錢(倒把土地無償借給一群來自城市的人使用),也被同村兄弟嘲笑。我認為,他守住了勞動階層暨鄉民的尊嚴,十分可敬。

以上兩個案例說明了些什麼?所謂「所有原居民都是特權階級,貪得無厭」,沒有事實根據,十分誤導。原居民裡當然有地主階層,但從上述兩個個案看到,他們當中也有勞動階層,而且都沒有貪婪。相反,在第二個個案中,我們看到那位原居民一直在捍衛自己的居住權利,抵擋發展壓力,把一塊在其他人手中很可能已發展成單幢別墅的土地,長年保留為綠地。早在社運發現鄉村發展是可塑造經營的議題之前,這位原居民已在身體力行捍衛家園。朱凱迪等社運人聲稱以鄉村為家,保衛香港鄉郊,卻把連帶這位原居民在內的所有原居民抹黑為貪得無厭的特權階層,如果不是盲目無知,應該就是別有用心。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