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小:前幾天在某一區公共圖書館看到一本書,裡面有兩頁資料對寫文有用,那本書磚頭般厚重,那間圖書館離家有相當遠的路程,海菌和我又選了一堆書想借,於是打算把那兩頁紙影印下來。

走到影印機前,發現設定只能用八達通付款。走回「顧客服務檯」,有個穿黑色套裝的高個子中年女職員站在櫃檯前,正在回答一個南亞女人的查詢。待她們完事,我有禮貌地告訴女職員,我需要影印,但不用八達通……話音未落,她官腔地回答:「沒有八達通,我們幫不了你。」

我立即上火:「什麼意思!即是要強迫人用八達通?」她沒有回答,只是重複:「沒有八達通,幫不了你。」我怒瞪著她,衝口而出:「你官僚主義!」她愣了數秒,稍微軟化少少:「不關我事,是機器設定了那樣。」稍停,她又說:「你可以找有八達通的讀者幫你嘛。」我也稍稍下火,說:「這辦法我也想到,但這是把問題推到讀者身上,你們不是為市民服務麼。」

她想了想,說:「我不是官僚主義,規距如此,不由我決定。」我說:「你把責任推到『規距』和機器身上,就是官僚主義。機器被設定了,你也被設定了嗎?你是人還是機器?!」她再次重複:「不好意思,我幫不了你。」我忍不住爆粗:「唔撚使你幫!係你應該做的事。」我的聲量有點大,她抬頭看看四週,再回頭看著我,沒說話,似乎是不打算再理我。我不知因為累還是因為火,雙眼視線模糊,和她相距不足一呎也幾乎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我還是怒氣衝衝地瞪著她。

我倆無語地對峙了片刻,她說:「我試問問館長。」我點頭以示聽見了,她走進櫃檯裡拿起電話按號碼。我趁機閉上雙眼休息,心想連這麼點小事也要問館長,她還說自己不是官僚主義。張開眼,正好看見她放下電話走過來,帶點抱歉地說:「午飯時間。」沒等我有反應,她又說:「我再想想辦法。」她又走進櫃檯裡面,不知如何是好。我火氣已消,肚子也餓了,便轉身朝影印機那邊走去,打算碰碰運氣,問其他讀者可否借八達通給我用。

走了幾步,聽見她從後面追上來:「Miss,你要影印多少頁?」我停步:「兩頁。」「你等一等,我看見有個人剛影印完,我幫你去問他。」我想也好,由職員出面問,也許會容易些。她三步併作兩步走進前方的報刊閱覽室,我走到影印機旁等候,順便看看影印的價錢。不一會她回來,搖著頭:「不行。」隨即她像下了什麼決心:「用我的八達通吧。」

她從口袋掏出一個黑色線織小袋子,從裡面抽出八達通,塞進機器中。我掀起影印機蓋,把書打開,發覺書本呎碼比 A4 稍大,正想著該如何放置,她說:「這要影A3喔。」我說:「A3 太大啦,這部機可以縮影嗎?」她說可以,然後指給我看操作板上相應的位置。她說:「我怕搞錯了會累你多花錢。」我說:「如果我自己影印,也一樣可能出錯。錢是其次,不想浪費紙張就真。」說話間她按下縮小 50% 的掣,我說太小,她再按一個掣,一下一下,1% 接著 1% 地向上調。我看見有個縮小 75% 的掣,說這個可以,按下之後,覺得仍然太小,但她站在旁邊,我不想花時間試錯,算了。我問她這部機能否雙面影印,她說可以。她熟練地按下某個掣,待機器無聲地掃描一遍,把書本翻到另一頁,再按掣掃描一次,然後拿走書本,按掣,機器輕聲嗡嗡兩下,便吐出我想要那兩頁文字來。果然 75% 是縮太小了。

把八達通從機器中拿出來之前,她指給我看小屏幕上顯示的金額,我把一元硬幣交給她。我倆一起離開影印機,她回櫃檯,我回去樓梯入口,中間要走一段大約十米長的通道。頭幾步路我倆在沉默中走過,然後她說:「剛才我沒想到可以用自己的八達通。」我想起上一次影印的經歷,說:「先前在中央圖書館影印,機器也設定了要用八達通,但他們接受用硬幣影印。」她說:「是,我們這樣對於沒有八達通的人不公平。」我說:「你向館長反映一下吧,中央圖書館那邊是有程序接受硬幣的,雖然那會增加一點你們的工作量,但像我們這種人其實也是少數。」她說:「我的同事們會用自己的八達通幫讀者。」我說:「那是把問題放到你們身上,不應該變成私人解決,最好還是變回公共解決,你們是公共圖書館啊。」她喃喃說道:「自己解決比較容易。」

我的樓梯口到了,她的櫃檯也到了,我們各自轉向,分手前我向她道謝一聲。電光火石間,我忽然覺得這間圖書館的館長似乎是個麻煩專制的傢伙。

回到二樓成人借閱部,海菌在那裡邊看書邊等我,我影印兩頁紙也要花那麼長時間,她猜到事情不順利。我們在自助借書機給其他書辦好借出手續,下樓離開。路過櫃檯,中年女職員站在那裡,我望向她,她向我露出真誠的笑容,我報以歡喜的微笑,彼此輕輕揮手再見。

我和海菌不用八達通,因為想用實體的錢,不想變成虛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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