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悼,一位鬥士、思想者,在孤獨中頑戰不歇。

當年承教,雖然匆匆,自此改變了對世界的認識和想象。

(1988年,所謂“悲愴的龍年”,新自由主義席卷世界、新左和極左的政治自殺、“民間社會”論的蠱惑、港台資本的夜郎自大出演,歷史沈渣泛起,《河殤》,Milton Friedman蒞臨中南海,等等——在此關頭,陳映真的聲音,猶如“晴天響雷敲金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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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大陸的革命墮落了,國坤大哥的赴死,和您的長久的囚錮,會不會終於成為比死、比半生囚禁更為殘酷的徒然……”(《山路》)

“墮落” 隱喻曾經的崇高,所以,即使它真的是墮落了,也絕不意味著過往的努力與犧牲是徒然。

而即使真的墮落了,也留下了彌足珍貴的遺產,守護著人民的福祉,堪為過往的努力與犧牲告慰。

而有充分的根據可以論證,現實還說不上是墮落,而是滿載墮落的危險,所以,需要的是秉承過往,繼續努力,一如愚公移山。

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387/article/5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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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蛙來了,其實已經來了很多,其實還有很多遠比井蛙可憐可鄙的。

貌似永遠站在“普世價值”一方、永遠正確正義,其實,就是不見不聽不說實質上是“普世價值政治”,不理會開屏孔雀轉過身是難看的屁股,其實是卑劣利益所在。

以顛覆為唯一正義,以改造——即便是馬克思意義的批判與超越——為墮落,自自始至終孜孜以求的是顛覆,不惜做出什麽、不管投靠何方只求顛覆。客氣地說,這樣想這樣做,單靠“普世價值”是以神學看現實(又叫做思想懶惰),至少需要有充分的知識和根據吧。不客氣說,沒有知識和根據的叫做井蛙,而井蛙修煉成為公共圖騰的,那正是卑劣的利益所在。

至於“毛澤東說,假如魯迅……”,因為,毛澤東察覺/理解/想象,黨與國,已經或正在變質,所以有了從雙百到四清到文革。無論這種判斷和舉措是否合理、有多少光榮/罪惡,總不能解釋為毛要壓制魯迅式人物吧。

而魯迅式人物被塑造成“普世價值政治”鬥士,這當真是井蛙水平才做得出,當真是卑劣的利益所在。

http://www.upmedia.mg/news_info.php?SerialNo=78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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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這篇舊文發表於1988年8月26日《香港經濟日報》評論版,略有修改,主要是改掉原文中相當多的佶屈聱牙文句。)

 

批判,是為了反省

 

1.歷史無視野的價值觀

在「陳映真的文學創作與文化評論國際研討會」上,一位與會的本地講者強烈批評香港文化,批評香港人在踏入過渡期、踏上回歸路上仍然深陷「處境成見」――歷史的無根、文化的無根,形成特殊的歷史(無)視野和文化(無)景觀。從而,一群群在歷史無意識中成長的香港人,在面對歷史無可阻擋的來臨時候也就只能彷徨失落。這位講者意識到,這是一個來自不斷強行灌輸和強迫忘記的過程的「後天性」結果,但是,對於香港人的「處境成見」竟不僅是彷徨失落,而且更有近乎歇斯底里的、真真正正的意識形態暴力,他可能會感到意外吧。

陳映真和劉賓雁訪港帶來的震盪,首先就是促使香港人起步反省歷史和文化,重新認識及尋找自己的位置,建立「主體性」。而近日來,香港的眾多大小文人(意識形態生產者)大力聲討陳、劉兩人,其所針對的也正是陳劉觸動了這種「處境成見」。

輿論是不約而同併發的,而就其傳播面之廣而言,是壓倒性的,這就充分顯示出「處境成見」之何由產生。這其中包括有岑逸飛的《陳映真與劉賓雁的對談反思》一文(《香港經濟日報》8月17日,後稱《反思》)。這篇文章高揚自由/反價值判斷,也談文學/社會,更診斷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實在是體現香港的「處境成見」的一篇範文,故權借此文試析香港人「處境成見」的特定形態。

 

2.自由,還是躲避自由?

《反思》以自由的名義批判陳映真和劉賓雁,斷言「當社會從農業化步向工業化,財經掛帥,魯迅之流就可以退位」。

任何批評都必然含有價值判斷。《反思》所要捍衛的「存在」並非一般的「存在」,而是指依附於香港資本主義而生產和再生產的「存在」。此所以,陳映真所指「舞照跳,馬照跑」政策為墮落引起憤慨, 以至於《反思》竟然責難陳映真的意見「含有價值判斷」。文中疾言「不得批評」的,卻正是即使以香港的道德規範也是最邊緣的現象。試想想,「舞照跳,馬照跑」實質上是指什麼? 它對香港人的尊嚴、個性、自由的壓抑和剝奪, 正表明了香港社會本身的扭曲和奴役性質。而以自由的名義來排拒對這些現象的「價值判斷」, 就不僅是對自由的意義的歪曲, 而且顯示出在這立足點上所要捍衛的「存在」是如何的脆弱。

《反思》毫無邏輯地宣稱,含有價值判斷就是「洋溢救世主的意識」,「讓這樣的人 (陳映真) 手握尚方寶劍、 會是個什麼世界嗎?」甚至更推論出,這就是要「讓中國當局來糾正如今香港的 ‘不正之風’,不准跑馬、不准跳舞……。」這樣的反思所表露出的「處境成見」,顯然是因恐懼而近乎歇斯底里了。

同樣的推論無邏輯 (因而往往就是歪曲) 也表現在《反思》對陳劉兩人的其他批評上。例如關於「為什麼在中國那樣一個社會、那樣一個黨,對於作家會有這樣的重視」,劉賓雁提出「是不是受到蘇聯的影響」、「是不是跟人民的文化程度低有什麼關係」,這是因為他在這裡所關注的是文學家在中國社會、在人民群眾心目中的重要地位;至於談到統治當局對文學家的態度,他則數次強調那主要是敵視。而陳劉兩人也都意識到前者正是後者的主要因由。對比之下,《反思》卻文不對題,無端指責陳劉不懂「個中奧妙」是毛澤東發揚光大了「抬舉作家的壞傳統」,甚至更就此斷言「他們的觀點有偏差、他們的思想有毛病、他們的言論不一定是福音」,這實在是莫名其妙。

談到敏感的移民問題,《反思》說:「陳映真不反對移民,但他對移民者講道理感到‘生氣’,說明他不主張移民,且隱然對移民者存在鄙視之意。」這裡的「說明」一詞實在是邏輯上的大飛躍。且不說陳映真已經再三強調「不要中國、不想當中國人是人權的一部分,應要尊重」,單就字面而言,陳說「對移民者講道理感到生氣」,這又如何能推導出「對移民者存在鄙視之意」的判斷呢?況且,陳映真所生氣的「講道理」,是指諸如「中國不成啦!中國落後啦!」、還有諸如台灣「國建會」那些學者們的「兩邊看,兩邊說閒話」之類,以及這類閒話在客觀上抹殺了中國的苦難是「第三世界的命運」加上統治者的錯誤的歷史事實。至於把陳映真所講的老牛的譬喻解釋成「人禽之辨」,並進而責問「難道移民者都是禽獸?」,那更是明顯不過的歪曲了。

 

3.市儈居然也來談社會主義

《反思》以胡謅的「朦查查社會主義」來批判陳映真和劉賓雁,把他們兩人所宣稱的信仰社會主義,說成是等同於國內官方所「說了近四十年的老調子」,並進而將之等同於捍衛中國現實中那些最醜惡的現象(官僚專制等等)。這種妄言「等同於」毫無根據,更無視他們兩人的一生努力本來就是要澄清這兩者的分別,特別是要嚴厲批判那些醜惡現象。同樣,強調必須也只能比較「眼前的社會主義」(中國內地) 和「眼前的資本主義」(香港),卻完全不理會也不解釋中國現實是一種怎麼樣的社會主義,以及香港現實是一種怎麼樣的資本主義,宣稱只看「眼前」就能判定「兩種制度」的優劣取捨,這對《反思》所自詡的實事求是精神真是諷刺。

從《反思》可見,這種香港式的處境成見,欠缺了甚至是起碼的歷史視野和邏輯理據,也就勢必淪落為市儈庸人的偏見。

當然,筆者寫作本文,主要不是為了批駁岑逸飛及其同類文人,而是要以他的文章為範例,澄清和批判香港的處境成見,並由此引申出有關文化和歷史意識重建的討論,也就是所謂建立主體性課題。而《反思》一文之所以值得作為範例來批駁和討論,因為它典型地以處境成見來看待三個重大問題,即自由/批判、文化/社會、以及資本主義/社會主義。這三個問題都涉及歷史,涉及香港人迫切必須回應的歷史課題。

 

4.抵抗那些意識形態暴力

喪失了主體性的人,何來自由?或換個說法,沒有自己的思想,表述的自由又有什麼價值? 而「舞照跳,馬照跑」,以至程式化的工作、公式化的娛樂 (這正是香港人的生活),卻要使人們變成工具,要剝奪人們的思想和個性,要塑造人們的歷史無視野(以及政治無意識等等)。那麼,批判正是為了反省、為了打破這種扭曲,而不是胡謅的「批判等於救世主心態等於專制統治」。

歷史是具體的,歷史的進步是無數具體現實的改善的總和、以及相互因果。此所以,劉賓雁提到生活富足的美國人的空虛絕望,顯示著美國社會的不健全;陳映真也指出,要「從資本主義各種具體的弊病去理解社會主義」。這些都是絕非《反思》所斷言的「空談無益」,更不是「朦查查社會主義」。歸根究底,歷史是人的活動本身,而理論或所謂社會科學只是用來解說、認識歷史的工具,不應該就此排拒其他的掌握歷史的途徑。例如陳映真和劉賓雁所從事的文學實踐,以「朦查查社會主義」之類來作評價實在是無稽不過。更加重要的是,既然歷史是具體的,那憑什麼要求人們非在現實的「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之間兩者擇一不可,非在官僚與資本統治之間擇一不可呢?

擺脫此類冷戰時代的思想枷鎖,擺脫這些統治意識形態,正是香港人建立自身的主體性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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