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别 23 年後再次踏足廣州,一切都新鮮。六天日程排得滿滿,每天行到雙腳疼痛,血壓直線上升,心情基本愉快。

海菌和我跟隨土茯苓在位於沙面的勝利賓館住了三晚,勝利賓館是廣東省人民政府的單位,低調舒適,正合我們意。在香港極少看報也不看電視的我,每天早上邊吃早餐邊看賓館提供的《廣州日報》,晚上回來則一邊輪流沖涼一邊追看十多個頻道的央視節目,覺得挺享受。

與沙面一河之隔的六二三路,我中學時期經常在那裡走動,有時也走進沙面逛一圈,從那些異國風情的建築感受到歷史的氣味,卻對「六二三」這路名的來歷不怎麼在意。直到去年在臉書見到臉友發帖,又看到土茯苓上次廣州遊拍回來「沙基慘案」紀念碑的相片,才知道六二三路在清末民初時名叫沙基, 1925 年 6 月 23 日廣州各界群眾團體十萬人集會聲討帝國主義在上海製造「五卅慘案」,當群眾遊行路經沙基時,沙面的英國軍隊向遊行隊伍開槍掃射,殺死、射傷二百多人。當時的廣州政府因此把沙基改名六二三路,以紀念這個恥辱的日子。

沿著小河向珠江方向步行幾分鐘,就來到珠江邊的沿江西路,我曾就讀的中、小學和我阿媽曾工作的中國人民銀行廣州分行都在這一帶。以前大家稱呼這裡「長堤」,有些中學男同學會在夏天放學後跳進珠江游玩一番,老師則呼籲不要這樣做。依稀記得有幾年端午前後珠江發大水,馬路和小巷都水浸,座落在江邊的銀行在大門口堆起沙包木板阻擋江水,大人小孩則涉水上學和上班。又依稀記得銀行的地址是沿江一路 137 號,上網搜尋看看,沒有記錯,1967 ~ 1982 年間這條路的確叫做沿江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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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六二三路到中國人民銀行這一段沿江路,以前人多車雜,非常繁忙,有時令人頭昏腦脹,現在卻人稀車疏,清靜了許多。「沙基慘案」紀念碑那一段行人路向珠江填土而擴濶了,路面開濶,平滑乾淨,路邊設置了花壇,江風習習,不時有三兩青年人騎著色彩鮮明的城市共享單車悠悠路過,我不由得對這個生出成長的大城市第一次產生好感。

這條路上有我不時夢見的南方大廈和偶爾想起的愛群大廈,也有我完全忘記了的「大鐘樓」,即以前的海關大樓--它落成於 1916 年,足足 101 歲,是中國最老的海關大樓。南方大廈在我少年時代是百貨公司,曾經跟隨大人進去逛過;愛群大廈在我就讀的中學對面,有幾個同學家住愛群大廈旁邊,我不時在它高高的騎樓下走動。大鐘樓則見證了一段當時不怕、事後回想才覺得可怕的往事:

我小學四年級時,一天放學後走到銀行門外,有個身材高大的年青農民問我南方大廈怎麼去?我指給他方向,他仍說不懂,叫我帶路,我想想距離不遠,便同意了。甫起步看見一個小朋友也放學回來,她比我低兩年級,是外省幹部的女兒,那陣子我們常一起玩,我便叫上她一起去。行到大鐘樓附近,南方大廈已在望,我再一次指給那農民看,並表示想回家了,不料他竟不讓我們離去,低聲威脅我們要跟他走。不知是否由於沿路人來人往,他沒有用手拉住我們,那時我在校運會一百米賽跑年年冠亞軍,自信要跑起來可以逃得脫,但是年青農民隔在我和那位小女孩之間,我無法告訴小女孩我的想法,即使我開跑後她跟著跑,也不確定她是否跑得夠快,只好放棄逃跑的念頭,不斷請求那農民讓我們走,聰明的小女孩也和我一起請求。不知是否我俩的說話令那農民覺得帶著我們很麻煩,最後他終於答允我們離開,我和小女孩手拖手平安回到銀行。

多年來我一直弄不清楚中國銀行與中國人民銀行的分別,這次土茯苓幫我分清楚了:中國人民銀行即是中國的央行。原來我阿媽曾經在央行工作過,雖然只是一個基層員工,也不禁與有榮焉。當年銀行辦公大樓背向珠江,大門向著長堤大馬路,營業大堂正中牆上有一塊巨大的外幣兌換率看板。那個年代大人們每星期有三個晚上要政治學習至九點半,我等阿媽放工的時候,有時在外面空地瘋跑,有時坐在那塊看板下提供給客戶的大沙發上,翻看那些給客戶看的寥寥幾本畫報雜誌,第一次接觸英文就是在《人民畫報》英文版,當然是看不懂;看完雜誌無所事事,便抬頭打量看板上那些奇形怪狀的貨幣符號,或者在大理石鋪就的光滑地板上玩跳格子。那時銀行有長達兩個半至三個小時的午休,許多叔叔阿姨不回家,紛紛爬上辦公檯面、拼湊幾張椅子或佔據這些大沙發睡午覺;辦公室後面有一張乒乓球檯,時常高手雲集,噼噼啪啪的凌厲扣殺不絕於耳,我阿媽年輕時也是好手之一,曾經在全國銀行系統的比賽得過名次。記憶中那個空間好像冬天不冷,夏天不熱,空調固然是沒有的,連電風扇的力度也輕輕柔柔,盛夏時銀行飯堂會在下午辦公時間送來一桶綠豆海帶水,人人有份,連我也有。

現在的中行不復當日模樣,連座向也轉了一百八十度,大門改向珠江開,營業大堂整個兒不見了,我感到有點兒失落。回港後打電話去澳洲同阿媽聊天時告訴她,她喁喁說道:「是呀,以前銀行的大門向裡面馬路開……以前,以前東堤那一帶有很多夜鶯。」什麼,夜鶯?「你的意思是妓女?」「就是囉。」我一片茫然,努力搜尋,腦海中只浮現以前銀行門口行人道上長排長排停泊著的單車:「怎麼可能?1970 年代的中國人民銀行門口有很多妓女?阿媽你沒搞錯吧?」阿媽向來不喜歡回憶往事,現在她 86 歲了,偶爾說起以前,經常會混淆時間,她會不會是說十年前她最後一次回廣州時所見?正疑惑著,阿媽又說話了:「自從毛主席來了之後,就沒有妓女了。」毛主席來了之後?哈,原來她是說解放前那裡很多妓女,解放後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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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就讀的廣州市第九中學和仁濟路小學都在中行附近,上一次回去看望我曾經就讀的中、小學,已經是 1986 年的事。那次非常驚訝地發現,不過相隔四年,記憶中明亮的大操場和大課室都變得窄小又昏暗,課室桌椅破爛不堪。這次回廣州前,在臉書看過很多袓國日新月異大發展的圖片和視頻,廣州親戚們寄來的相片背景又盡是時髦、新潮的現代建築,加上在谷歌地圖搜尋不到這兩間學校,我以為它們像香港的舊區一樣被「發展」成商場或住宅樓了,想不到它們仍在原地,只是校名改成長堤真光中學和廣州市真光小學。不知是否正在放春節假的緣故,中學和小學都大門緊閉,中學大門和外牆比以前美觀,從寬大的門縫看進去,以前校舍的格局基本沒變,籃球場和教學樓都換了新裝,有種倣古感覺。

剛剛在網絡搜尋一下,驚訝地發現原來九中的前身是真光書院,1872 年由美國傳教士那夏理姑娘創辦,是南中國第一間女子學校,也是香港真光書院的大家姊,1953 年改名為廣州市第九中學,2000 年再改名為真光中學,現在是廣東省級綠色學校。我記憶中灰蒙蒙且有點破爛的校舍裡面,竟然有兩座百多年歷史的古建築豫章書院和潮州會館,其中豫章書院有李鴻章題字的石碑,1924 年7 月中國共產黨在廣州組織三千多人的洋務工人罷工時,罷工委員會也設在豫章書院,現在書院修復後用作真光中學的圖書館。仁濟路小學以前也是真光書院的小學部,於 1951 年改名,又於 1996 年再改為現在的名字,學校所在的潮音街一帶當年居住了許多上岸居住的水上人家,因而大部分學生是水上人家子女。

看完中、小學,天已全黑,我帶著海菌和苓走過潮音西街、仁濟路、西濠二馬路和三聖宮街,以前許多同學住在那裡。當年熙熙攘攘的人群現在不知到哪裡去了,馬路和小巷狹窄如昔,金聲電影院還在,舊房子也沒什麼改變,只是多了杞子、冬菇之類乾貨批發店,沒有了記憶中的髒和亂,相當整齊乾淨,最令我驚喜是小巷依然和過去一樣鋪著大麻石板,我童年時走過的第一條小巷就是鋪著大麻石板,還以為它們早已隨著經濟發展而全部變成石屎或「環保」磚,想不到廣州市政府有意保留著它們,真是廣州人之福。

人民南路也是我曾經每天往返學校與住家的必須之路。這裡在清朝時位於廣州城太平門之南,1919 年拆城建馬路時命名太平南路,1966 年改稱人民南路,我阿媽和姨媽姨丈們有時仍會叫它太平南路,我小時候不知就裡,也跟著大人們兩個名交替著用。1970 年代這裡車水馬龍,現在卻冷冷清清,可能因為放春節假的緣故,馬路中央建於 1980 年那道行車天橋益發顯得像個壓在頭上的巨大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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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對面那間新華書店還在,但我們都沒動力跨過巨大陰影去懷舊。前行不久便到新亞大酒店,以前常由它門前路過,從不覺得它與我有關。去年重看黃谷柳的長篇小說《蝦球傳》,裡面有個情節是香港黑社會老大鱷魚頭帶著妓女黑牡丹住進這間新亞大酒店,這次路過便正眼看一看它。不看猶自可,一看就被「勞動學院」四字捕捉住視線,駐足細讀,原來這間酒店竟有這樣的歷史!記得以前沒有這個小牌匾的,看看下款,是 2001 年所立。回來上網搜尋,1926 年這建築尚未用作酒店,當時在這裡開設勞動學院的是劉少奇,為配合省港大罷工培訓工運幹部。1927 年勞動學院被迫中止後,新亞大酒店才開張,曾經接待過不少文人如郭沫若、茅盾、夏衍、歐陽山、蔡楚生等,現在它是國營酒店,面臨許多新式酒店的競爭,日子有點難過。

過了人民南路,沿著和平中路向西行到十三甫,就到我和阿媽、弟弟移居香港前住過七年的舊居,是銀行的集體宿舍。那七年我們每天在這段路來回四次上學、上班,每次步行半小時。三十多年來我無數次回想過這段路,自信閉著雙眼也不會走錯,不料現在卻在黑夜和疲倦之中迷了路,幸好最後還是靠一間似乎幾十年沒變的「堅強小食店」做參照而找到舊居。以前舊居隔鄰有間工廠,從我們家唯一一個被封死了的窗口不時可聽見工廠傳來隱約的聲音,但從來沒見過工廠打開大門,也可能是打開過我沒留意,不知道它生產什麼,現在工廠不見了。以前舊居斜對面有一間煤廠,每隔一段時間我就要從那裡買一百個蜂窩煤,找來少年時代的好友,用一根扁擔和一個竹籮搖搖晃晃地把煤抬到樓下,因為不夠力,只能逐少逐少捧上三樓,還要小心別把煤弄碎了不好燒,現在煤廠也不見了。舊居及其附近的建築物外牆都鋪了不同顏色的瓷磚,不像以前那樣灰色的水泥牆;舊居大門以前只是一個水泥破洞,現在安裝了一道不鏽鋼鐵閘。除此之外,這裡大致沒變,行人路邊仍然泊滿車,只是以前的貨車換成現在的小汽車,路燈仍像記憶中一樣昏暗。

從舊居行三分鐘,就到了人潮湧湧的上下九步行街,馬路和兩邊的樓房格局沒大變,整體面貌則煥然一新。到皇上皇吃晚飯,味道太鹹,有點失望。逛了一陣,千篇一律的服裝店和鞋店令我們索然無味,記憶中的新華書店挪了位置,走進去逛一圈,也沒什麼令人興奮的選擇,有點悵然若失。走進著名的南信牛奶甜品店,仿古裝修,人頭湧湧,我們三人分吃一碗雲吞麵,味道不錯,但是太油膩,苓點的雙皮奶還可以,我點的紅豆沙則太甜,又大碗,海菌幫忙吃也吃不完,剩了小半碗,這還是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吃剩食物。晚上十點,迎著有點澟洌的冷風,沿清平路行回沙面,這也是我以前常走的路,黑暗中這條路似乎沒有什麼改變--這裡的房屋四十年前已經是舊樓,相隔四十年而沒有變得更殘破,也是一項成就吧,而我彷彿也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如今身邊多了兩個小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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