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吃早餐時,海菌和阮歡如常各自拿出一本書,邊吃著麥片邊看書。很快,阮歡便開始對她看著的那篇<創業——特立獨行的人做與眾不同的事>發出微言,一字一句地讀出她認為有問題的段落——所謂「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是阮歡與我們一起「分擔」書本的方法。海菌放下她看了四行字的書,和我一起聽著阮歡的朗讀。

 <創業>的作者名叫張卓,文章收錄在一本名為《不安的生活》的文集,由北京陽光博客文化藝術有限公司在2013年出版。文集收錄了超過四十篇文章,圍繞著職場、創業、文化產業、中產專業等主題,不少文章內容同時觸及中國與其他國家的關係。<創業>講述一個在北京工作的德國人傅倫因為不能在大陸找到「讓人放心喝下去的鮮榨果汁」,遂與另一個德國人創立自己的果汁品牌,在中國做起優質鮮榨果汁的生意。

文集由內地一本名為《全球商業經典》的雜誌的團隊策劃完成,聲稱是「我們這一代的『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通過文章,我們著眼的與其說是傅倫的創業故事,倒不如說是作者張卓如何解讀這個德國人在中國的經歷。在我們看來,張卓整篇文章瀰漫著「褒德國、貶中國」的意識與筆觸——更準確地說,文章多處都是通過褒揚德國來貶低中國。例如,張卓一開始便寫道:

只有德國人才能在中國賣保質期只有24小時的果汁,這需要有超強的責任心和把控細節的能力,還要能抵抗住中國人喜歡高速擴張的誘惑。(頁63)

我身為中國人,對於作者把「高速擴張」歸為中國人的獨有(惡劣)特質感到不解。若要做國際比較,說到「高速擴張」,經濟上我首先會想起美國,政治與軍事上則想起西方帝國資本主義列強。不過,同樣身為中國人的張卓其實也並不把「高速發展」視為中國人的專利。張卓在書中另一篇文章<藝術——平凡的工作做到極致,就成了藝術>,高度頌揚德國人的做事方式。文中他引述德國傳記作家艾米爾‧路德維希在《德國人》一書中的分析:

黑格爾「國家至上」的哲學理念讓德國人相信服從的力量。而出於日耳曼人的責任心,他們能夠堅守自己的崗位,即使油罐大火熊熊,也不會逃脫。通過德國的工業發展可以看出,他們想的並不是為了祖國,而是認為自己優越、習慣遵守秩序。服從、責任感、樸素的生活方式,保證了德國人能夠迅速地發展工業。(頁182)

德國迅速地發展工業,得到張卓大書特書。然而,中國「高速擴張」卻被作者投以懷疑的目光。由此可見,在作者眼中,高速擴張並非中國人或德國人特有。而是,高速擴張在中國人那裏是值得懷疑的事;在德國人那裏,這則是值得褒揚的成就。

 (二)

<創業>文中「褒德國、貶中國」的例子還有許多。但細讀之下,一些其實只是兩國飲食習慣上的差異。張卓寫道:

在中國,傅倫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吃不好」;首先,他屏蔽了那些在北京專門為外國人配送的西餐,因為「味道不好」;其次,他拒絕食用賽百味的三明治和麥當勞的漢堡,這類大型連鎖快餐都被傅倫定義為「沒營養」;中餐,他不喜歡油膩,最愛吃的是「宮保雞丁」和「煮毛豆」。在「喝」的問題上,苦惱更多。歐洲的礦泉水多為氣泡類,來到中國後,傅倫必須讓自己適應沒有味道的白開水。去超市選購果汁,他閱讀完包裝背後的成分說明後搖頭,這與他定義的新鮮健康相差甚遠。於是,他只好喝啤酒,來中國的這幾年,體重驟增。(頁63-64)

這一段令我想起1997年,我在德國短期學習時遇到的飲食難題。當時我在中部城市格丁根的歌德學院學習德文,午飯會到附近的格丁根大學學生餐廳解決。不過,對我來說,餐廳主菜的味道很「極端」,不是過鹹便是過酸,試過一整份午餐都沒有蔬菜,有時胃實在是受不了,吃不完整份午餐。當時我有些失望,可能此前對歐洲大學的飯堂有些憧憬,認為那是學生的主要膳食地方,而歐陸大學飯堂都是公營的,應該會有意識地提供價廉而營養均衡的餐單吧。現在想來,這個期望應該是受到我在法國的大學餐廳經歷所影響。那裏,憑一張飯票就可領到有菜有肉、有水果有餐後甜點的午晚餐,而且味道通常很適中,從來沒有因為口味或菜式而吃不下的問題。

在格丁根大學飯堂吃過數餐之後,我便沒有再光顧了。中午有時回去租住的地方弄點吃的,或到鎮上吃個簡餐,現在能夠記起的是土耳其小店的夾包。

文中提到傅倫在「喝」的問題苦惱更多,因為他要適應「沒有味道」的白開水。這又令我想起,在歐洲生活時,最初我很不適應當地的礦泉水有氣又有味道——水有氣還帶鹹味,對我來說是挺嘔心的事情(註)。後來試喝著,便覺得還可以接受,久而久之甚至覺得有氣礦泉水的口感不錯。不過,我一直不能夠接受的便是德國出售的飲料都是大號裝,到慕尼黑的啤酒節見識,啤酒都是以一公升為基本單位的容量出售。超市裏就連可口可樂都是一大瓶,沒有我們在香港常見的330毫升裝。張卓筆下的傅倫很關心個人健康,看到德國人喝酒喝汽水的份量,我倒十分關注他們的國民健康。

即便如此,我在德國沒有太大的「喝的苦惱」,因為我扭開水龍頭,繼續喝「沒有味道」的白開水便是了。現在已記不起格丁根大學餐廳是否有白開水免費供應(只記得餐廳出售大號汽水),但肯定的是法國的大學餐廳都會免費無限供應白開水(就如香港的大學餐廳一樣),我到那裏用膳也只會喝白開水。

二十年前,我是懷著見識學習的心情到德國遊學,即使遇到不適應的飲食或文化差異,也視之為開闊眼界的過程,沒有想過抱怨,現在把這些經歷翻出來,也不是想抱怨我在德國如何「吃喝不好」。只是,聽著米共讀出<創業>的一個一個段落,看到作者把德國人傅倫個人不適應中國飲食的問題,說成是中國飲食不健康的問題,我在德國經歷的這些片段很自然便在腦海浮起。

 (三)

走筆至此,另一個問題出現了:一個中國人不適應在德國的飲食,與一個德國人不適應在中國的飲食,兩者有什麼不同的待遇與結果?我想像,如果當時我在德國向一個新聞記者抱怨德國的飲食如何不合我的口胃,或批評當地的飲食習慣如何不健康,我不但不會得到同情,反而會被譏為「大鄉里」,或因我「不尊重別國文化」而嚴遭批評。反觀一個德國人不適應中國的飲食,卻會被視為中國的飲食習慣有缺失,而且還得到中國的知識分子給他來個特寫,連德國人在中國以酒代水導致體重驟增,作者也算到中國頭上,通過抬高德國來批評中國,並把文章收錄在一本在北京出版的文集,供國人閱讀。

由此可見,同樣是不適應對方的飲食習慣,中國人與德國人的遭遇大不同,不僅是兩個個人的經歷迥異,更是來自結構性的權力不平等:西方文化被奉為圭臬,於是,一個中國人不適應西方文化便必然是這個人的問題,而一個西方人不適應中國文化,便必然是(整個)中國文化的問題。而且,不平等的權力結構歷來得到眾多中國人裏外配合。在中國,<創業>一類的文章充斥公共空間;那邊廂,中國留學生楊舒平在美國馬里蘭大學的畢業演講也絕不是單獨例子。看著她演講的視頻,我有些熟悉感,甚至能夠設想出現這種不惜扭曲事實、貶低自己國家、諂媚美國人的語境:那是一個鼓勵國人貶低自己國家以換取認同的圈套,人們或出於無知,或出於虛榮感,或出於實利而在自覺與不自覺之間進入這個圈套。

眾多現實問題都是由不平等的權力關係所引發。傅倫喝不慣沒有味道的水,也看準北京有愈來愈龐大的消費力、可以支撐新鮮果汁市場,於是創立了他的新鮮果汁品牌,並得到作者張卓在書中給他宣揚,將之捧為有原則的商業模範(「作為一個嚴謹的德國人,傅倫總也搞不懂中國的市場和政策」,頁67)。撇開商業文宣的嫌疑不談,一個德國人如此輕描淡寫便在充滿「潛規則」(張卓語)的中國市場創業並取得成功,即使以最善良的心願去理解作者筆下那個脫俗的生意人,也不難看到,要不是他以西方人的優勢在中國行走,他能夠如此輕易創業、並發展出一門年收入超過300萬元、年售12萬瓶果汁的生意嗎?

也是大概二十年前,我在一班從歐洲返港的航機上,遇到一個在德國開中餐館的香港人。當時全德國的中國餐館受到德國媒體群起攻擊,指中餐館都在賣狗肉。這當然是沒有根據的謠言,但這位餐廳老闆說,德國人相信了謠言,那就根本是百詞莫辯,連她自己的熟客看到餐館的牛肉也會懷疑是狗肉。她說,這個經歷讓她親身領教到集體仇恨的可怖。

一邊廂,中國媒體在許多細節都不詳盡的情況下,處處美化在中國創業的德國人;另一邊廂,德國媒體在基本事實都歪曲了的情況下,集體抺黑在德國創業的中國人。

 (四)

權力不平等所引發的問題不僅關乎「民族尊嚴」,而且也與發展有關;不僅與中國的發展有關,也與世界範圍的發展有關。再以<創業>一文為例,德國人傅倫在中國喝不慣沒有味道的白開水,在張卓筆下成為了中國的飲食問題,隱含的意思就是中國「落後」。要「進步」的話,中國人就要改變習慣,從喝沒有味道的白開水、吃有核有果肉的水果,變為喝有氣礦泉水及瓶裝鮮榨果汁。問題是,這種「進步」是分等級的。傅倫公司出售的300毫升果汁2013年定價18元。據文章介紹,其果汁的客戶是高檔酒店、餐廳;個別客戶主要是居於北京的外國人,還有著名演員。即使北京或其他大城市有愈來愈多中產階級能夠負擔這樣的消費,這種「進步」仍然只能屬於一部分人。

此外,由喝沒有味道的白開水改為喝有氣礦泉水或果汁,就必然是進步嗎?眾所周知,在全球環境污染問題嚴重的今天,清潔安全的食水已經是得之不易。城市的安全食水更每每是犧牲周邊農民的生計與利益來換取。以香港為例,全香港大部分人都能夠扭開水龍頭便嘩啦嘩啦的用水,就是多虧祖國的東江水;廣東省政府不惜犧牲沿江農民、居民的用水需要與發展,也要確保對香港的穩定安全食水供應,當中位於東江中上游的河源的人民就付出了極大代價,長年無法脫貧。如果城市還要每天生產大量鮮榨果汁與有氣礦泉水來滿足中產階級的需要,基層民眾還要繼續付出多少?所牽涉的環境代價又是多少?回想當年在德國滿眼都是一公升啤酒、汽水、礦泉水的情景,我想,常喝白開水、減少資源的耗用,才是發展的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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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我小時候,香港曾經有「廬山礦泉水」,應該是國產的。喝白開水長大的我聽到水有氣又有鹹味,便打從心底打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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